记忆与陷落散文

时间:2021-06-22 17:14:38 散文 我要投稿

记忆与陷落散文

  【月亮圆,月牙儿弯】

记忆与陷落散文

  是空旷的田野上的一盏灯,有着露珠般的轻盈,和稻苗的翠绿。月亮圆圆,凝视静谧的田野。月光把流水撩拨得潺潺作响。男孩和老人走在田埂上,左手紧紧地攥着老人的衣襟。流水声中有丝丝缕缕的召唤。男孩不敢看向白带子一样的流水,怕水里突然冒出一些怪东西。男孩用手指着月亮,叫道,奶奶、奶奶,月亮多圆,月亮跟着我们走。

  老人呵斥道,不敢用手指月亮,月娘会在半夜里来割耳朵的。于是,男孩哆嗦着缩回手指,一路惊慌回家,满心恐惧地上床,瞪大双眼直溜溜地盯着窗角的那轮月,不敢合眼。小手捂着双耳,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梦中似看见有人来动自己的耳朵。第二天他醒过来,连忙检查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于是他怀疑老人的话。老人的脸上堆满皱纹,说,月娘原谅你年少无知,月亮圆圆的,也割不了人。男孩就问,你脸上这么多道道,是月亮割的吧,你小时候一定也乱指过月亮。老人怔了怔,抚着男孩的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但怀疑的种子在男孩心中扎下根来。男孩反复着一个动作,趁人不注意,试探着指指月亮,嘴里轻呼:你割不到我。那是在野地,树影婆娑,小虫子在欢叫,月牙弯弯似眉梢,像镰刀。男孩比前些天胆大了,因为月娘从来没有在夜里造访过。他毅然伸长食指,指向弯弯的月儿,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但神情却是坚决的。男孩看得见月亮偷偷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你这孩子真调皮,那么多人指着我,我顾不上找你的。男孩对着月亮笑了。

  男孩长吁了一口气。从野地回来,身上带着几根草屑,还有一只蚂蚁。男孩对着窗台薄薄的月光,酣然入睡。从此,他不再指月亮。他重新开始另一种动作,在村道上奔跑,在田埂上奔跑,让月亮追赶,笑声把黄泥路砸起一串串灰尘。

  男孩被月亮追赶着奔跑向岁月的前头。前头有个小孩用手指着天空,喃喃道,月亮圆,月牙儿弯。男孩呵斥道,不敢用手指月亮,月娘会在半夜里来割耳朵的。

  【稻草人】

  经由大人的手编成的稻草人,一旦立在田地之上,便已经不属于人了。它特立独行,柱地望天,沐风栉雨,守护菜园和庄稼地,根在土地里,目光在土地的上空逡巡,鲜活了沉寂的植株。

  孩子双手托着下巴,坐在低矮的门楣下那张小方凳上,跟菜地里的稻草人相望,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在对话。孩子目睹过稻草人诞生的整个过程。它的躯干是一粗一细一大一小的木棍,它的躯体是缚成束的稻草。衣服是祖母那褴褛的、蓝黑的粗麻线衣,顶上盖的是被人遗弃在堂屋角落里的草帽。它的右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棍,上头系着灰布条,在风的劝说下,懒懒洋洋地飘拂几下,又不动了。

  上午的菜园是安静的,孩子看花了眼,似乎稻草人在轻轻颔首。孩子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背后的屋里没有人,人们都到更远的地里劳动去了。跟他相伴的,只有眼前不言不语的稻草人。有只麻雀在它的头上短暂停留,还有几只蝴蝶在它眼前舞了几下,它们见它纹丝不动,意兴阑珊,飞走了。孩子想,稻草人一定有话跟它们说,但彼此都听不懂。所以,稻草人便更加沉默了。

  孩子记起饭还没做,赶紧起身回屋,淘米、洗锅、生火,很快,稻草燃烧的味道和大米煮熟的味道便交汇着飘出屋外。孩子透过屋门看到稻草人微微动了动,心想,它一定闻到了香味,它会感觉到饿吗?

  下地的大人们回来。母亲来不及洗净脚上的泥土,就推开虚掩的柴扉进到菜园,她要摘几根丝瓜或几叶青菜,为午饭配菜。但她狠狠地骂起稻草人:真是没用,连东西都看不住。孩子听明白了,菜园里又被鸟兽家禽糟蹋一番,稻草人又挨骂了。孩子为稻草人感到委曲,它只有一只腿啊,怎么跑得过那些长腿长翅膀的家伙?可孩子不敢吱声,怕把母亲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低着头使劲地扒饭。

  下午,大人们又下地了,孩子溜进菜园,看到稻草人歪歪斜斜地站着,衣服更加破碎。他一看就明白了,母亲把火撒在它身上。孩子把它摆正,又往地里使劲压了压,让它站牢了。然后,退后几步,指着它说:“可得看好了,不要偷懒,不然又要挨骂。”但孩子得不到它的回答。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孩子发现,稻草人倒在泥水中,把它扶起来时,它已经不成模样。孩子央求大人再扎一个,大人嘴里嗯嗯哦哦的答应着,可迟迟都没有动手。好多天过去,新的稻草人都没有扎出来。

  有一天,孩子戴起斗笠,手持系着布条的小竹竿,站向菜园中稻草人站过的位置。孩子用睥睨的眼光扫视菜园,感觉惬意极了。麻雀过来问候,蝴蝶为他舞蹈,风也轻柔地抚摸上他的脸颊。孩子第一次体会到了醉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在今后的日子里久久回味。

  【风中飘落的雨伞】

  江南春雨绵绵,潮湿而寒冷。孩子躺在床上,总是抱怨,抱怨寒雨敲窗的嘈杂,抱怨土路上的稀泥,甚至抱怨起老天爷。孩子去学校上课,只能披一张塑料布来挡雨,一双小手撑着塑料布,被风雨吹洒得生疼。孩子不喜欢雨季。

  孩子还很羡慕三叔公的那把油布伞,木头把子竹的骨,蒙着厚厚的黄黄的似牛皮纸的布,握在手里沉重厚实。躲在那把伞下,听雨点洒落伞面的声音,浑重而热闹。孩子就很喜欢在雨天陪三叔公出门,去猪圈喂猪,去河里摸螺,趁机接近那把伞。但三叔公一家把伞视作宝贝,轻易不肯外借。

  孩子就特别盼望能有一把自己的伞。不知是哪一天,父亲带回来一把轻盈的黑布伞,金属的把金属的伞骨,轻盈小巧,一下子把油布伞给比下去,一下子勾住孩子的心。但,天公不作美,天空晴朗无云,暖风和煦。孩子有心炫耀自己的新雨伞,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大晴天干着急。孩子再也等不及了,“啪”地打开伞,在随着伞面张开而弥漫出来的好闻味道里,孩子钻到伞下,得意万分地在屋内走来走去,那感觉,仿佛正走在瓢泼大雨中。不时地,他还旋转一下伞面,幻想着一滴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伞面洒出漂亮的弧线。

  可他的兴致被大人的呵斥给打落了。大人口气严肃地说:“不能在屋内撑伞,在屋内撑伞,伞神会压得你以后长不高的。”还有伞神?不能长高?孩子一下心慌起来,似乎看到,自己站在一大帮同龄人当中,矮矮的,特别醒目。孩子一激灵,赶紧收拢伞,小心翼翼地挂回门后。但对雨的渴望,更加强烈,比经冬的草根、久旱的禾田更加强烈。

  雨姗姗来迟,夹杂着风,在孩子还在梦中来了。孩子在雨声中醒来,早早地吃过饭,背起书包,撑起伞冲入雨幕中。梦想的实现,是如此的不经意间,强烈的兴奋像子弹袭击了孩子,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因为风吹动的,还是心情激动的,握着的伞在雨中颤抖,顺伞面而下的水幕,也蜿蜒起来。

  因为有了新的雨具,孩子盼望着上学路上能收获一些羡慕或夸赞的声音,能听到同学们的惊呼声。但是一路走过去,孩子都没有听到,大家在雨幕中匆匆赶路,无暇顾及孩子的感受。孩子憋不住了,主动跟一位同学搭讪,故意把话题引到自己手中的伞。同学只是“呀”的一声,撒开双腿往学校方向冲去。

  孩子有些失落。孩子顺着河边继续往前走。突然来了一阵风,刮动雨伞,猝不及防地把沮丧的孩子的伞刮走了。孩子呆呆地看着伞在空中翻着跟斗,画出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到了水面上。孩子愣了许久,才“哇”地大哭起来。

  有路过的大人用扁担把伞捞起来。孩子拎着水淋淋的伞回家。心爱的伞骨断了两根,伞面耷拉着像无精打采的狗耳朵。孩子从屋角翻出塑料布,支起来重新走进雨中。孩子的脸上水淋淋的,不知是伤心的泪水,还是肆虐的雨滴。

  孩子再一次从心底讨厌雨季。

  【缝补岁月】

  孩子放学回家,看到邻居的老奶奶正在阳光下补衣服,便把书包往屁股下一塞,坐下来看。她把衣服的破洞蒙在茶盅上,绷紧,用跟布料同色的线,慢慢地絮出经线,再换个角度穿过经线絮出纬线,银针在她手中灵活地翻飞。线用完了,她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穿针,老穿不进去。孩子就抢着帮她穿上,再蹲下来看她补衣服。时间很快就过去,老奶奶也补好了衣服,那块新补的,简直就像绣上去的一样,若不细看,好象原来就在那衣服上的。孩子就特羡慕,口水在惊讶中不知不觉中滑落。老奶奶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脑袋,拎起凳子返身进屋了。孩子还呆愣愣地蹲在那里沉思。

  突然,他奔跑回家,缠着祖母也那样给自己补裤子上的破洞。祖母难为情地笑了:“人家是大户人家出身,心灵手巧,才有那本事。咱吃不饱穿不暖,哪有空学那。”孩子就很丧气。但他不想放弃,翻找出祖母的针线盒,决定自己来补。他学着老奶奶的样子,也翻出茶盅,絮出经线,絮出纬线,一针一线地绣起花来,连作业都忘了做。

  不知过去多久,他完工了,“哇”地一声兴奋地宣称自己成功了。祖母差点被吓着,乐颠颠地赶来看他的杰作。孩子拆掉紧缚的细绳,把补好的地方摊在祖母的眼前。祖母已经乐不可支地笑开了。瞧那地方,针脚不整,经纬不齐,像一只难看的甲虫趴在裤子上。最坏的是,孩子没注意到,把裤袋也绑在茶盅上,现在全被缝上了。孩子涨红了脸,又羞又急,直跺脚,嚷着不让人笑。

  孩子很委屈,泪水倾泻而出,找个人缝逃走了。夜里,祖母来到他的床头,歉意地说:“孩子,奶奶不该笑你。第一次嘛,总这样。多几次,也许你会补得比她好。”孩子听了,心里觉得舒坦一些了。但他再没有勇气在人前提起这件事。

  很久以后,孩子都不敢再动那些针线。他本来想跟老奶奶学的,但老奶奶有一天突然病故了,孩子就再没有机会学到把破洞补平整的功夫。

  【陈年旧扇】

  麦子都收割了,大麦小麦在晒谷场上晒着。祖母掂起几根亮黄、平直的麦秸,编织起来。沟壑纵横的手背上,还有一道道细小的、被庄稼或农具撕割的口子。手指却是灵活的,麦秸在手指间翻飞,片刻,一只通体闪着金黄光芒的小狗,就活灵活现地站在祖母摊开的手心上。男孩兴奋不已,接过来,捏着它的小尾巴,嘴里学着“汪汪”叫两声,兴奋不已地在院子里绕着圈跑。

  祖母笑眯眯看着,在向阳的墙下坐着,又编起来,看看天看看地,是想起以前的事,还是盼着幸福的生活,男孩并不知道,男孩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祖母并不看着手,手指在麦秸间穿梭,转眼功夫,一条平整、细腻的黄带子,就从她的双手流泻出来。男孩发现了,奔过来,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搔首弄姿,得意洋洋。祖母笑骂:“玩归玩,别弄坏了。”俩人突然都笑了,惊飞了找食的麻雀。

  男孩知道,祖母又在编扇子了,家里原先有过一把麦秸扇,摇着摇着,就把时光摇旧了,把自己也摇旧了。现在,祖母把黄带子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边缠边拿针线缝上。一个太阳!一个金黄色的涟漪!那绕着圆心,摆在面前的圆盘,不正是太阳,不正是涟漪?祖母拿来一截竹子,对半破开,却并不破到底,把圆盘夹住,再挑几根粗线钉牢固了。一把新的麦秸扇就成了。精致、晃眼。男孩试着扇了扇,眼里满是惊讶,嘴里说着,我也要做一把。

  突然地,夏天就来临。麦秸扇轻轻摇晃,似乎还能闻到麦子的香味。这地方,春天总是很混乱,像顽皮的小蛇,倏地就蹿过去了。麦秸扇在祖母的手里摇着,驱赶蚊子,带着轻风。祖母在夜色下的堂屋门槛坐着,惬意地叹息,四肢百骸检点白昼的疲劳,在轻风中也松懈下来。男孩急急忙忙收好书包,夺过祖母手里的扇,窝到床上去,不一会儿就沉沉睡着。扇子被遗落在他的梦外了。

  而那坚实的芭蕉扇乏人问津,那花里胡哨的纸折扇难以被人垂青。祖母从门后找出挂着的芭蕉扇,才发现,孙子睡着了。她把落在地上的麦秸扇捡起,轻轻摆在孙子的枕边。睡梦中的男孩,摸索着,又把麦秸扇握在手中,盖在胸前。不知为何,他咧嘴笑了一下。祖母跟着笑了一下。

  夜色似乎淡了一些。

  【滴水穿石】

  风狂雨骤,院子里已经淌满积水,晃荡晃荡,墙角的那丛野草在水里的倒影模糊。一只老母鸡全身湿答答的,窝在门槛上,不时抖抖身子,洒落一身脏水。少年却兴奋,把作业纸撕两页下来,折只小船,放到水面上。豆大的雨点砸在船上,几下就洞穿了船身。少年迎天咒骂了两句。

  眼前卧着的一块石头身上布满坑坑洼洼,而屋檐的滴水还一个接一个地滴下来,一条水线对着一个窝,几乎准确无误。水滴滴进窝里的积水,激起一阵阵、一串串的小水珠。风起时,雨线歪了歪,水线就像脱了靶的子弹,没掉进原先的水窝,落到别处,或别的窝里。

  第一滴水滴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少年充满好奇。少年更好奇的是,人们怎么能算准雨线落下来的位置,把石头凿了那么多洞。少年蹲在地上,双手支着下巴,想得出神。老人笑他痴傻,说,是滴水穿石。老人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老人还说,听说古代有位诗人,碰见磨铁杵的,说了这道理。

  少年似懂非懂,他想起,该有多少滴水落下才能把石头砸出这模样,他很遗憾没有从最初的时刻看到。但少年坚信,自己会看到石头被雨线穿过的那一天。毕竟少年等不及那么久,他找来一片灰瓦,豪气冲天地说:“我要让水滴把它洞穿!”

  雨线一滴滴,落在灰瓦上,只溅起阵阵水雾,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天就晴了。少年忘记了灰瓦。

  风照常吹着,不知不觉间,吹皱了少年的额头。少年早就知道了滴水穿石的道理,他深切地理解着某种道理。无论多么温柔的抚摸,都会给事或物造成伤害!这时候的少年,看得到内心的伤痕,那是毫无察觉的温柔触碰,留下的印记。温柔的水,温柔的岁月,温柔的一把又一把刀。

  少年想再寻找当年的瓦片,要看看它被滴水洞穿的躯体。但他再也找不到那块瓦了。也许碎了,也许被人砌进墙壁了,也许被调皮的孩子扔进水里沉到河底了。不见了,时光用温柔的手抚摸过岁月,一切都已变故!

  【牙齿脱落】

  男孩在嚼巴炒黄豆时,发现自己的一颗牙齿松动了。该掉牙了,母亲这样说。男孩蓦地想起小伙伴掉牙后,笑起来嘴里露出的黑洞,就嚷嚷着,我不掉牙。但是牙齿不听他的话,一天比一天松动。某一天,母亲把他带到一个瞎子面前,说是让瞎子看看男孩的牙齿。

  “瞎子看什么?”男孩心里嘀咕。但他害怕这个瞎子,每天上学放学,瞎子都知道男孩要经过,一把就抓住男孩,刮鼻子,挠痒痒,男孩想尽办法躲他,但他总有办法逮着男孩。所以,男孩站在瞎子面前,一动不敢动。瞎子把又短又圆的手指探进男孩的嘴里,喃喃着说:“我看看,我看看。”这话让男孩直想笑,可男孩还没笑出来,就觉得嘴里一空。原来,松动的牙齿已经被拔掉了。男孩感觉到一丝丝的凉风透过空出来的洞,直吹进喉咙里。身体里少了样东西,男孩居然有些失落。但男孩根本不知道,在他以后的生命中,还有一些东西陆陆续续会从他的身体里脱落甚至丢失,并从此再也找不回来。他还没有办法把眼光看得更遥远些。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感觉到慌乱和失落。脱落和抛弃的东西,也许是有形的,也许是无形的,有形的就如后来男孩被切掉的阑尾,无形的,则是记忆和一些可有可无的,甚至都没有让人察觉到的存在,比如时间。

  按照母亲的话,男孩在自己的小床前站得直直的,脚跟并拢,脚尖对齐,然后把那颗脱落的牙齿抛到蚊帐顶上。脱落的是下门牙。母亲说,只有这样,以后新长出来的牙齿才会整整齐齐地向上长。这种虔诚的姿势,在男孩以后的日子里经常出现,有时是对莫名东西的尊敬,有时是对无形制度的服从。立正:从牙齿脱落开始,走进男孩的生命里。刚开始,男孩不相信母亲的话,但新长出来的牙齿有些歪,母亲说他当时抛牙时一定没站直。男孩才信了。

  掉了个牙齿,起初男孩很羞涩,都不敢大声笑,怕别人看到那空空的黑洞。但几天后他就适应了。只是,嚼巴黄豆时,黄豆经常地会被塞到这个黑洞里。有一段时间,男孩乐此不疲,直到新生的牙齿渐渐长出来。

  幸运的是,牙齿再长出来!幸福的事,是有些东西失而复得。男孩似乎看到,表面枯黄的小草,叶子枯萎而根仍在,来年春雷响过,它又复活。他以为,自己的牙齿就跟小草一样,会落落长长,所以,对这颗新生的牙齿并不怎么呵护。男孩不知道,这颗牙将陪他一辈子,就像另外有些东西一样。

  【终年相伴的泥土】

  去野地割草回来的孩子,身上满是草根、泥巴,头发堆里、脖颈衣领间,就连脚丫缝都是。看着一大捆的柴禾,母亲笑骂着,让他洗洗干净再吃饭。另一次,孩子趴在泥土上玩纸片、弹玻璃珠、折纸飞机,弄得满头满脸的灰,就挨了母亲的斥骂。泥土多么无辜!泥土往往就消失了,被鸡毛掸子刷掉,或者干脆就被书本拍打了。一些从野地、从院子里来的泥土,本期望可以登堂入室,却不得不与另一群陌生的泥土混迹,然后不知会被谁带到别的地方去。

  孩子对泥土的热爱或厌恶全在于自己的喜好。孩子乐颠颠地从田地里挖来一大坨黑泥,摔摔打打,像大人和面一样把泥巴揉得绵软坚韧,捏小动物,捏小泥车,在阴冷处晾干成型了,再拿出来炫耀。孩子浑然忘了身上的脏,带着被风吹干的泥土和一脸微笑在床上睡着了。那些泥土就有幸多陪他一些日子。然后被人用扫帚扫进畚箕,扫出门外。但孩子拒绝到田地里,用脚踩泥土。那年春天插秧播种,大人让孩子去,但孩子说,黑乎乎的多难看。被大人训斥了一通,骂他天天玩泥巴,这会儿倒讲起卫生了。孩子就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皮,傻傻乐了一下。

  有时候,孩子骂,泥土真讨厌,那是他忘了吃的一碗饭上面,薄薄地铺着一层风吹来的泥土,饭吃起来沙沙响,把嘴都搞得涩涩的。还有些时候,孩子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喜好,他就窝在泥土里,把全身都缩在尘土雾中,灰头灰脸,这时候,往往是孩子跟泥土最亲近的时候。陪伴孩子的泥土,却常常受不了水的盅惑,在清水的招引下,走向另一片天地。

  某一天,孩子在跟别人玩耍时,一块土疙瘩飞过来,把孩子的脑袋砸起一个大肿块。孩子哇哇大哭,但孩子比别人瘦小,只好把气撒在土块上,扬起一脚把它踢飞了。土块委屈地叫了一声,“咚”的一声,然后在地上翻起了跟斗,簌簌抖抖地掉了一身的小泥土。孩子没有看见土块的撒娇,擦着泪水进了家门。母亲用毛巾帮他擦去脸上的黑泥,啧啧有声地骂他:“泥猴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泥土想亲近孩子,孩子并不领情。孩子用鞋子在自己与泥土之间设置了屏障,用清水洗濯故意蹭上来的泥土,甚至用手扇走想钻进鼻孔的灰尘,还用言语诅咒,这些可恶的泥土。孩子躲进洁净的房里,望着外面的世界,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微微叹息:“怎么到处都是尘土。”

  有一天,孩子走入野地,春季的原野,遍地野花烂漫,满眼青草茂盛,孩子欢呼雀跃,阴郁的心情蓦然开朗。泥土趁机赶来问候,簇拥着爬上孩子的皮鞋,攀援着进了孩子的发梢、衣领,甚至贴近孩子的肉体。孩子在蓝天下,仰躺在大地上,畅快地拥抱泥土,并发出惬意的一声叹息。

  【金鱼之殇】

  父亲带着装了斧子、刨刀的蛇皮袋回家,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包里拿出四尾金鱼出来。金鱼眼睛鼓鼓的,尾巴长长的,在清水里一身艳红,摇晃出婀娜的身姿。少年当即就喜欢上了。但少年找遍家里,只找到一个装地瓜粉的玻璃罐。少年好说歹说,大人才同意把玻璃罐洗洗干净,给少年养金鱼。

  看着金鱼在水里轻盈地游动,少年的心思也恍惚而轻灵许多,读书、劳动的疲惫不经意间就消散了。少年并不懂得怎么养,他拿饭粒喂金鱼,他把不舍得吃的肉末切得细细的喂金鱼。少年还把玻璃罐摆在窗台上,让它们享受阳光。不知是几天之后,一条金鱼肚皮朝天一动不动,少年把它捞出来,发现它已经不再弹动不再呼吸了。少年心伤不已。少年向大人求救,但只懂得养鸡喂猪的大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阻止金鱼的衰弱和死亡。谁也不懂得如何侍弄这些娇贵的精灵。

  终于有一天,最后一尾金鱼飘浮在水面上,像一片枯叶落在河流上的样子。望着玻璃罐里有些浑浊的水,和金鱼的尸身,少年想起了一个名词:死水!

  少年难过了好一阵,他把伤心和惋惜告诉她,甚至还一直责怪自己,他悔恨自己没有本事。她柔声劝慰,婉言安抚,少年在她如水的目光里平静下来,在她的黄莺般的话语中有些迷乱了。少年有了平生第一次心动,慌乱而又憧憬。少年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她的笑,就心跳得厉害。少年的心事,如春日里的野草疯长,也如春日里的草叶,柔软而充满生机。

  她多么像一条漂亮的金鱼。少年每次看见她,脑里都会冒出那几条死去的金鱼,突然有些忧伤起来。少年骂自己,她怎么会是那么娇嫩脆弱的金鱼,她小鹿般敏捷,阳光般灿烂,还有丁香花一样的暗香,不时地钻入少年的鼻端。可少年无可遏制地把她跟金鱼联想起来。

  少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自己的心事,每日,都像捧着青花瓷瓶一样。少年小心翼翼地,在一个落日的浓荫下,将心事告诉她。她的笑凝固在脸上,然后不发一言转身隐入那片暮色中。少年忐忑不安,过了一日、两日……

  另一个黄昏,暮色如水般从村头开始,漫过村西头,漫过老榕树,然后把整个村庄都收进它的囊中。她的父亲找到少年,话里带着刀锋的味道,眼光聚成锥子。少年的脑中,有一些莫名的东西,訇然碎裂。

  少年又看到了那些死去的金鱼。

  后来,少年在回忆里找寻那些死去的金鱼,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把鱼葬了,还是把鱼喂了鸡鸭。少年只记得,自己曾经有过的心伤。少年想跟她说说往事,却发现,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么纯粹的笑声,和那么清澈如水的目光了。

【记忆与陷落散文】相关文章:

伦敦陷落哲理散文11-09

陷落在时光深处的旧事的散文07-28

毕淑敏散文《马萨达永不再陷落》04-04

伦敦陷落美文04-25

幸福的陷落-诗歌赏析04-26

记忆经典散文06-28

记忆的散文04-15

记忆的经典散文10-31

拜占庭的陷落读书笔记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