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的散文

时间:2020-07-23 16:45:01 散文 我要投稿

呼吸的散文

  一个男人走在长沙的大街上,从一棵樟树到另一棵樟树,他的脸只有在走出密集的阴影时,才会被阳光的斑点辨认出来。是的,他已不再年轻,尽管他认为体内还残留着热血刚刚涌动过后的平静,他那激起浪涛的岩尖仿佛还在闪现撞碎的无数珠粒,但他还是警觉起来,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身边的一切熟视无睹,但他又不想把自己与这一切联系得过于紧密,这让他的呼吸变得紧张。这个男人,不是别人。

呼吸的散文

  是的,我走在长沙的大街上,思维的紊乱变得无迹可寻。无论是五一路、芙蓉路还是东风路,仿佛是摊开在手上的脉管,它们从未终止过爬行,也从未终止过在我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扩展它们的疆域。又一个半年过去之后,我所知道的年嘉湖走出了50年不遇的冰冻期,它抽空的身体需要填充,除了干净的水和无法理清的草蔓,没有什么是它所企盼的,而就在它身体的下面,一条水泥浇铸的隧道正在暗渡陈仓。真正的巨响只能来自更深层次的地方,它是这座城市的隐痛,是它局部的痉挛。其表面看来只是由正在散落的碎屑构成,像一幅拼凑起来的招贴画。为此,大地不作评论,它持续的振动犹如蝉翼,这种被动的行径赋予它宽容和解构两大功能,就像炮火过后的硝烟一样富有某种象征意味。挖土机的长臂大量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外围,城市的肚皮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薄,我的外围则不宜扩张,只有在自己的体内施展拳脚。真相成为粉末,被风吹走,陌生成为灌木,枝叶丛生。

  我是一个被遗忘的人,遗忘是必然的,因为从来没有被记住过,满大街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脸孔,曾经想过记住你的人或许也在背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将你遗忘,他们行色匆匆,要奔赴各自的战场。这些都情有可原,动物如此,就连植物也一样,一切都在重复的搬动之中。曾经住在我隔壁那个经常咳嗽的人,在我搬离数月之后的某个下午又不期而遇。或许我的特征还不够明显,他并没有认出我,背着手与我擦肩而过,但走出不远他就开始咳嗽,比以前更厉害,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使他的面部、脖子和腰身变得扭曲。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握成空拳捂住嘴巴,一只手伸进裤边的口袋,他摸到一包皱皱巴巴的餐巾纸,用它擦去嘴角黏稠的唾液。不亚于面对一场风暴,直到风暴停歇,他回过头来,让我看到充胀血丝和泪水的双眼。他不记得我曾经跟他说过“少抽点烟”,他看着我只是想笑,但不等笑出来就被汪洋而来的咳嗽声给吞噬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冲我摇手(我没看懂到底是什么意思),竹竿一样的身子不住地颤动,烟灰掉落,直到夹在手中的烟蒂燃得他的手指生疼。我记得他的生活状况并不好,每年夏天,他的咳嗽有所缓解的时候,就到不同的工地上去打临工,经常随身带着一个可乐瓶子,盛满自己泡的凉茶。老婆在一家超市打工,每天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早出晚归。儿子高中没毕业就谈了一个女友,儿子长得很帅,找的那个女友我见过几次,总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有时两个人在社区里走动,像两股相互搀扶的泥条。为此他大发脾气,尤其是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嗤之以鼻,理由似乎很充分,她不是一个可以与儿子过日子的人,但又无可奈何,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只要开口说几句,儿子就可以半个月不见人影。而他又经常犯咳嗽,有时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曾经答应帮他劝劝,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他终于站起来,旁若无人,走向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牌。

  在砚瓦池,我同样与这里的人互为陌生,生活的表象处处可见,只是为了把属于它的本质隐藏得更深。这都是成人们该干的事,他们即使闲下来什么也不干,都无法动摇生活体现在他们身上各式各样的决心。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外来人,我的租住地原来是一个小型的招待所,估计是生意不好,停了,一至五楼所有的房间都用来出租。整栋楼以一定的坡度和掉落的桐花为印记。我的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文弱得像个书生,一天到晚,好像他的神思都不在身上,像风一样飘忽不定。他的夫人有点未老先衰,黑眼圈,大嗓门,看上去肝火有点重,整天又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一天凌晨,这个女人像着了魔一样敲几乎所有的门,但应者寥寥。她敲门的声音很大,但她的嗓音低沉而嘶哑,“请开下门,请开下门”,还伴着强忍不住的喘气声。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下来,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十分紧急的状况。我躺在床上,觉得这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我们只是一些外人,有什么事情紧急得要惊动我们呢,平时即使是真有什么事情,譬如水电、房租,也是由她的丈夫来说的。她终于敲到我住的房间,看来敲了这么久,她有点泄气了,但内心仿佛仍然有一种不死的希望,这希望支撑着她,“老板,请开下门,请开下门”,她喊我“老板”,这让我尴尬。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我还没有想清楚,这种迟疑最终让我放弃了开门的念头。门被敲了许多下,但对她而言却像一块石板,她走的时候一定很失望。谁知晚上她又来敲门,我正准备烧水洗脸,听到她的声音,我想一定是早上的事情仍在延续。我的房间里亮着灯,她通过门底的缝隙就能看到。这次我只好开了,她见我开了门,脸上马上就浮现出一堆笑来,而在我看来她的笑其实只是一堆皱纹。她是来收房租的,说我的房租到期了,这让我感到奇怪,一个季度一交的房租还只过去两个月,她一定是记错了。我摊开手向她说明,她一脸怀疑的样子,“是吗?是吗?”她这种语气使怀疑的对象变成了她自己。终于,她像是想起来了,说对对对,是要到下个月。但她很快又说,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先借她一点钱,几百块或者一千块。我说,没有,真的没有。然后补充说,下个月我会准时把房租交给你。下个月到来的前几天,她在马路上碰到我,主动跟我打招呼,一脸讨好的笑。下个月到来的前一天晚上,天下着冷雨,有冰冻的迹象。我从外面回来,用热水泡过脚,正准备上床休息,门再次被敲响!我打开门,又是女房东,她说明天她要去桂林,要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回来,我的房租是不是今天晚上就交给她。我说钱在银行卡里,能不能明天再取。她求我帮帮忙,说楼下就有一个工商银行,只要是银联的卡,自动取款机上随时都可以取到钱的。没办法,我只好又穿上冰冷潮湿的鞋,下楼,取了钱,她竟然就守在路口,我把钱交给她,要她点一点,她一下子眉飞色舞起来,飞快点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就像一只兴奋的母鸡,转身向一间灯光通明的房间走去。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麻将哗啦啦的响声,这响声正是那个房间发出来的,经常是彻夜不停。后来,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女房东。有一天下班回来,吓了一大跳,我的房门是开着的!隔壁的也是!幸好没有丢什么东西。我跑去问男房东,男房东也吓了一跳,他连忙喊“老娘,老娘”。他老娘看上去应该有七十多岁了,有事没事竟然拿着房东的一串钥匙楼上楼下地爬,只记得把门打开,却不记得关上。男房东身上的文弱马上就不见了,他一脸凶恶地冲老太婆嚷:“叫你不要乱跑的,就是不听。”老太婆瘪着嘴,低着头不敢看他,像个犯了错遭到斥责而又心怀委屈的孩子。

  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之后,我想从现在开始应该学会呼吸,尽管长沙的肺活量并不大,远远不如我去过的北京和武汉,但我的呼吸仍然是多余的。我经常在早晨和傍晚经过烈士公园,经过年嘉湖,我把它们当成是长沙的肺,它的收缩和扩张是隐性的,是与许多人的呼吸相通的。这种想法很奇怪,但没有任何道理。我经常在想,长沙的肺到底在哪里,它的呼吸,它吞吐的二氧化碳和氧气有着怎样的出入口。我也一直在寻找,它的肺部或许有着某部机器的外形,类似于一艘潜艇,所有的操纵杆和仪表都与压力有关,与动力有关,与升降的深度有关。

  在年嘉湖岸边的平地上,一群老年书法爱好者在练习书法,他们用红色的小塑料桶从年嘉湖打水,用厚海绵和圆木棍特制的笔进行书写。其中有一个戴瓜皮帽的——一个热心的瘦老头,灰白的头发稍微有点长,衣着也有点时髦,他是他们的头,经常起到号召的作用,看上去六十多岁了,似乎还有一颗容易激动的童心。看到有人围上来观看,他的尖下巴就会轻轻地耸动,神情立刻鲜活起来,他骄傲起来的样子真的有点像个小孩。而更多的年轻人只是匆匆地经过,颈子一扭,瞟一眼,脚底下并没有慢,是年龄和生活在推动着他们。我无法预知,等哪一天我老了,会不会也会像他们一样。我还见到另外两个老人,其中一个捏着一根木棍,每天清早就站在湖边的一棵柳树下练习,他目光痴呆、表情麻木、动作迟缓。每次看到他,他总是扎着马步,微微地喘气,用木棍的两头一下一下地击打着水泥地面,发出“笃、笃、笃、笃”的响声。另一个则旁若无人地哇哇大叫一番,或者运足气力突然大吼一声,他执意要调动起自己的五脏六腑。因为人们相信生命是可以拉长的,于是他们都把自己当成是一根橡皮筋,只是每个人用来拉长的方式不一样。生命是时间的,而时间是给生命带来恐惧的根源。

  我无法跟踪一只鸟,当它脱离它的群体,它必须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微小,除了它本身,这个世界是何其庞大和虚空。只有当我面对那些具体的事物和生活的细节时,我才会感到存在的真实,是可以用手去触摸的。与湘江河边的一只水鸟一样,它用力盘旋在水面的上空,没有什么是它可以把握的。巨大的虚无感笼罩着我,而时间又不肯放慢它的脚步。万吨码头有着铁一般的沉默,它积攒了太多的热血,现在变得冰冷。这来自于残酷的规则,来自我们看不到的潜流。但我们被推动,像数不尽的沙粒,谁也认不出谁。一年前,我和一位朋友想在东风路合租一套房子,一打听,附近就有一套。一位热心的大娘告诉我们房子的主人去菜市场了,并从家里搬出凳子让我们坐在她家的阶台上等。在等的'过程当中,我们攀谈起来。大娘很健谈,主动跟我们谈起她过去经历的事情,谈她作姑娘的时候,谈她的三个儿子,那样久远的记忆她谈得兴趣盎然,而对于最近发生的事情,她知之甚少。生活在过去和生活在别处其实没什么不同,如果记忆值得我们去信赖。但记忆有时是不可靠的,记忆有时只不过是我们对想象的记忆,想象是多么的可怕,它无所不在地占有我们,甚至借用大脑的权威来命令我们,让我们屏息静气,听候它的发落和差遣。

  小时候,我有三次溺水的经历。第一次缘于对游泳的误解,当我看到那么多年龄比我小的小孩子往湍急的水流里跳时,我以为游泳是人的天性,生下来就会的。直到跳进水里后才发觉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像鱼一样在水里游,而我只能像秤砣一样往水底沉。仰面而来的水流一下子覆盖了我,直往我口里灌,这让我无法呼吸,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我用四肢努力地划动,想让自己的头部和嘴巴浮出水面,但无济于事,若不是及时被人发现,早已溺水而亡。后面两次则是因为不识水的深浅:一次是因为水过于清澈,一眼就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和草蔓,以为很浅,下去了才知道自己的身高不够。另外一次是因为水太浑浊了,看不清,结果从浅水区滑进了深水区。后来学会了游泳,可以轻易地横跨一些江河,结果反而更容易溺水,经常被憋得透不过气来,但这些都忘了,只记得前面的三次。是的,时间过得太快,我早已过了“涉世未深”的年龄。时间、生活、人群都向我呈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汪洋,这是年嘉湖和湘江所无法比拟的。我所追求的光荣和梦想,包括我所持有的信仰,不再被我的热血所喂养,它们成了可有可无的弃儿,有时饱含热泪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有时披头散发在闹市中狂奔,有时又安静下来蜷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

  吴筠《元气论》中说:“人之生也,禀天地元气,为神为形。受元一之气,为液为精。天气减耗,神将散也;地气减耗,形将病也;元气减耗,命将竭也。”人类最大的痛苦是不能摆脱肉体的纠缠,灵魂同样如此,灵魂不得不依附在肉体之上,因此它同样也是痛苦的。一旦肉体不洁,或者受到疾病的困扰,同样也会殃及到灵魂。有识之士在看清这一切之后,最热衷于天地之气和养生之道。一个人可以让呼吸变得均匀、平和,但他无法同时取悦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因为灵魂同样也需要呼吸,或许更甚于肉体。一座城市也是如此。更多的时候,灵魂和肉体是一对冤家,肉体因为灵魂的存在而变得无所适从,而灵魂则经常扬言肉体是多余的,要弃之如弊履,结果导致神形减耗,元气大伤。每天晚上,我都会静卧吐纳,一边一厢情愿予肉身以洁净,还思想以澄明,一边又不得不忍受来自歌厅的夜半惊魂和麻将馆里的喧哗争闹。这个世界是多么的不在乎,个人的感受即使是一座火山又有何用?你不能让火山喷出来,喷出来,你就成了黑乎乎的火山灰。每个人都会因此造成呼吸不畅。一头狗熊在动物园的水泥池里“吭哧吭哧”直喘气,它的呼吸也不顺畅。一棵“发财树”原本稀疏的叶子在办公室里渐渐泛黄、掉落,已是春天了,它的新芽还是没有长出来,我听不到它的呼吸,不知它是否还有呼吸。在烈士公园的红军渡,一个网鱼人连续几个早晨都在侍弄他在晚上放的丝网,被他网上来的红尾鲤鱼放满了一桶。我趴在岸边的石栏上,我知道这些鲤鱼在一潭死水里活了很长的日子,它们是用鳃来滤食和呼吸的。我没有鳃,不能到水里去,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打开门,让空气像水一样对流。我想,我的处境比一条鱼的处境好不了多少,空气中要过滤的东西太多,我的嘴巴没有过滤的功能,我已经戴了一副面具,再戴上一个口鼻罩显然是多余的。

  在五一广场花坛的空地上,一群五、六岁的孩子正在练习滑轮,他们全副武装,背着双手,一字排开,随着教练的口令练习基本的要领。他们圆溜溜的眼睛充满好奇地盯着教练的双腿,可能是教练的口令转换得有点突然,他们中的一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结果滑倒了,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惹得其他的孩子一阵骚动和哄笑。教练佯装不悦,孩子们又齐刷刷站回原位,但他们当中还是有几个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夜幕降临,花坛里的灯一盏盏亮起,那些簇拥着的绿油油的叶子在光影里反而变得有几分模糊和朦胧。花坛对面的摩天大楼被八车道的路段阻隔,墙上巨大的电视屏幕正在轮番播放广告和新闻。立交桥上车流如织,从桥下通行的人流与各种声音混和在一起,成为一个杂乱而又繁忙的整体。我之所以这样描述,是因为我相信一座城市应该有它固有的层次感和秩序感。就像我一直在徒劳地寻找自己的位置。当一个人的肺部出现了问题,他不得不借助CT一样。我们就这样不了解自己。

  前不久参加诗人彭燕郊先生在阳明山的遗体告别仪式,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老人,他留下的诗歌却年轻地活了下来,那些被他使用过的文字具备了肺的功能。他在《混沌初开》里说:

  “你已经来到无涯际的空旷,界限已被超越,界限不再存在,悠长的叹息消失在悠长忍受的终了……”

  对于我而言,“忍受”仍在继续,“终了”还远没有到来,只有“悠长的叹息”。在说出这些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悲观,在常人的眼里,悲观是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命运和前途的。现在想想,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结论!因为命运和前途从来就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惟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去接近我们想要到达的。就像现在,我每天从烈士公园的北门到东门,用近20分钟的步行来平息内心的战乱。一路上,我看到去年冬天还剑拔弩张的沼杉在这个春天已改头换面,它新长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但长沙的肺不在这里,我终于肯定。我只是感觉到它的收缩,在水泥的丛林里,它把我当作一粒跳动的微尘。

  我现在把嘴巴闭上,这个春天,这个男人,要像沼杉一样,用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去呼、去吸。而你所看到的那些肺部的阴影,其实只是一些花的图案,由凝固的粉末堆砌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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