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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遥远的孙家垸散文

【www.ruiwen.com - [第四单元]写一篇散文】

  那时,很多个星期天的下午,大人们在下田之前都会将小孩摁在床上午睡。午睡,对大人来讲,那是一种强制性的保护措施,可以省去他们对孩子溺水的担忧。可是对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惩罚比这更叫人难受的呢?反特片中敌人的老虎凳辣椒水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无论如何,我是闭不紧眼睛的。等父亲母亲的脚步声远去了,我便撑开一双小眼睛望着南墙上机枪眼似的窗口,然后支楞起一对招风耳,开始等待那些歌唱一般的吆喝声响起。

  “铲磨子啰……铲磨子啰……”

  来了来了,近了近了。那歌唱一般的吆喝声从窗口飘进来,和着缕缕阳光,在墙壁上屋顶上着闪耀着跳跃着,于是,少年的心房便与他家低矮的土坯房一下子都敞亮了起来,喧腾起来……

  这些手艺人的吆喝,于我,从来都不是一种叫唤,一种讨扰。他们那空灵高远的调门,他们那迤逦曲折的拖腔,于我,简直就是一支支走着的歌。

  铲磨佬是一个黑皮大汉,貌虽粗犷,磨虽笨重,人却甚是温和,手上的活路亦甚是精细。

  那时候,在村子里拥有一副磨子的人家是要被人无限巴结和仰视的。试想,全村几十户人家,经年累月都要上你家来熬糖、打豆腐,磨小麦粉、磨糯米粉,你能不受尊待么?

  我家就有一副祖传的磨子。

  磨子是石头做的,水滴石也穿,何况我家的磨子少有停止旋转的时候。自然,磨子的牙口要经常洗换。不然,磨子磨不碎豆子和米粒,推磨的人也推不动磨子了,即便是鬼也推不了磨。所谓洗磨,就是请铲磨佬来铲磨子。磨子有上下两块,上面的是磨盖,下面的是磨盘。磨盖上铲出来的是磨齿,磨盘上铲出来的是磨槽。好的磨齿要锋而不利,好的磨槽要圆而不润。磨盖与磨盘必须做到外形浑圆而周正,齿盘差互而吻合。

  关于民间手艺人,有“九佬十八匠”之说。“九佬”指“站三佬”——赶仗佬、打榨佬、弹花佬;“坐三佬”——铲磨佬、补锅佬、阉猪佬;“勾腰三佬”——渡船佬、杀猪佬、打挂佬。“十八匠”则指“金银铜铁锡,木瓦窑石漆;雕画弹染篾;外带毛箍皮”。

  在这“九佬十八匠”之中,唯有铲磨佬有饮食上的特殊要求,那就是东家必须给他吃鸡蛋。我至今不知道铲磨佬要吃鸡蛋有何说头。我只知道,要吃鸡蛋的铲磨佬给我们家带来了生活不能承受之重。

  那年月,各家各户的日常开销全都指望着“鸡屁股银行”,一枚鸡蛋对于我们家来说,不啻于一锭银子。这铲磨佬每次来我家铲磨,都要先吃蛋后开工,不吃蛋不开工。他一张口就要吃掉四枚蛋!——要知道,虽然贵为家里的独苗,但是不逢年不过节的,我是连想不要想!

  说来也怪,这铲磨的黑皮大汉吃完鸡蛋之后,他的黑脸便开始泛起红光,那无神的眼睛也像被拨过捻子的桐油灯有了光亮。

  “铲磨子啰……”他冲着围观的小孩吊一声嗓子,然后夸张地打完一个鸡蛋嗝,便左手磨盖,右手磨盘,蹬蹬蹬,从我家堂屋里将一副沉沉的磨子拎了出来,拎到门外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开工了,他便不再言语,只是勾着葫芦瓢似的脑袋,一錾子一錾子地轻凿慢挑。

  这个时候,也就是我们小伙伴游戏开锣的时候了。

  我们七八个小伙伴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将铲磨佬团团围在中央。我们一边跳着自创的赶鸡舞,一边冲着铲磨佬反反复复地唱:

  铲磨佬,吃鸡蛋,

  把我的磨子瞎铲铲。

  铲磨佬,吃鸡蛋,

  把我的磨子铲稀烂。

  ……

  此时的铲磨佬,任凭我们怎么吵扰他,他既不乐,也不恼,连头不抬一下,只是一门心思鼓捣着磨子。直到大功告成,他才摸一把脸上的汗水,直起腰来。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也就是我们的游戏收锣的时候。我们呼啦一下松开手,给他让开一条道。

  “铲磨子啰……铲磨子啰……”

  等着他的吆喝声起,背影慢慢悠悠的远去,伙伴们这才悻悻地四下里散去。

  现在仔细想来,无论是黑皮大汉,还是猴瘦的老儿,几乎所有手艺人都是这样,拥有一颗温吞吞的魂灵。

  我还依稀记得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肩膀上搭着一条抹布似的辨不出颜色的毛巾。但他的手中却长着一株色泽鲜艳的树——插满糖葫芦的草把简直就像一株结满果子的山楂树。这老儿与铲磨佬所不同的是,他去去来来,从不吆喝。有小孩跑过来要买一支,他才拖长了声音应一句:“好嘞——”

  卖豆腐的阿婆,踩了三轮车来。车的轮轴之间发出打击乐一般的声响:“况且况且,况且况且……”而她自己却一声不吭,擎着一柄木勺,只是时不时敲一下木桶:“梆!梆!梆!”清脆而富有节奏感。众人便知,这就是卖豆腐的来了。偶有村人急吼吼地催促阿婆快点快点,阿婆依旧要紧不慢,用被日子淘洗过的细声悠悠地说:“不急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然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如歌的吆喝声,那些让孩子们听了心跳加速的吆喝声,那些穿透了生活本真的或温润或绵长或清脆或酥甜的吆喝声,消失了,从我们的村头消失了,如同屋檐沟里下滴的雨水,一滴一滴掉进了土里,掉进了岁月的沟渠里,再也寻它不着。

  “菱角菱角,西湖的老菱角,用杉木甑蒸的……”

  “发糕发糕,不吃长包……”

  “活乌龟换洋火针线啊……”

  ……

  我怎么也忘不了最后一次见到那个铲磨佬的情景。

  那天,他给我家铲完磨子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续一句“铲磨子啰”,而是自说自话地叹了口气:“收手了,收手了。”我母亲问他什么收手了,他说,现如今还有几家要铲磨子的哟,这豆浆机呀绞肉机呀电磨子呀,什么都有买的了啊……说完,他将他的工具褡裢往肩头一搭,然后回过头来冲着我笑笑:“你小子再也不用担心你家的磨子铲稀烂了哟。”然后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村子的尽头,消逝在夕阳的余晖里。

  现如今,随着铲磨佬背影的离去,村子的另一头开来了货车,开来了客车,开来了桥车,开来了车轮滚滚,开来了浓烟滚滚。

  从此,在这被时光置换了风景的日子里,那些如歌的吆喝声,那些如歌的让孩子们听了心跳加速的吆喝声,那些如歌的让孩子们听了心跳加速的穿透了生活本真的或温润或绵长或清脆或酥甜的吆喝声,只能荡漾在我少年失落的梦里了——

  “铲磨子啰……铲磨子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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