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散文 我爱家乡

时间:2020-08-27 16:21:23 汪曾祺 我要投稿

汪曾祺散文 我爱家乡

  汪曾祺先生有关于水的作品中,大多来自童年的记忆,“我的家乡高邮在京杭大运河的下面。我小时候常常到运河堤上去玩。”

汪曾祺散文 我爱家乡

  汪曾祺散文欣赏:故乡的鸟呵

  我每天醒在鸟声里。我从梦里就听到鸟叫,直到我醒来。我听得出几种极熟悉的叫声,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个固定的枝头。

  有时一只鸟冒冒失失飞进那个花厅里,于是大家赶紧关门,关窗子,吆喝,拍手,用书扔,竹竿打,甚至把自己帽子向空中摔去。可怜的东西这一来完全没了主意,只是横冲直撞的乱飞,碰在玻璃上,弄得一身蜘蛛网,最后大概都是从两椽之间空隙脱走。

  园子里时时晒米粉,晒灶饭,晒碗儿糕。怕鸟来吃,都放一片红纸。为了这个警告,鸟儿照例就不来,我有时把红纸拿掉让它们大吃一阵,到觉得它们太不知足时,便大喝一声赶去。

  我为一只鸟哭过一次。那是一只麻雀或是癞花。也不知从什么人处得来的,欢喜得了不得,把父亲不用的细篾笼子挑出一个最好的来给它住,配一个最好的雀碗,在插架上放了一个荸荠,安了两根风藤跳棍,整整忙了一半天。第二天起得格外早,把它挂在紫藤架下。正是花开的时候,我想是那全园最好的地方了。一切弄得妥妥当当后,独自还欣赏了好半天,我上学去了。一放学,急急回来,带着书便去看我的鸟。笼子掉在地下,碎了,雀碗里还有半碗水,"我的鸟,我的鸟呐!"父亲正在给碧桃花接枝,听见我的声音,忙走过来,把笼子拿起来看看,说"你挂得太低了,鸟在大伯的玳瑁猫肚子里了。"哇的一声,我哭了。父亲推着我的头回去,一面说:"不害羞,这么大人了。"

  有一年,园里忽然来了许多夜哇子。这是一种鹭鹜属的鸟,灰白色,据说它们头上那根毛能破天风。所以有那么一种名,大概是因为它的叫声如此吧。故乡古话说这种鸟常带来幸运。我见它们吃吃喳喳做窠了,我去告诉祖母,祖母去看了看,没有说什么话。我想起它们来了,也有一天会像来了一样又去了的。我尽想,从来处来,从去处去,一路走,一路望着祖母的脸。

  园里什么花开了,常常是我第一个发现。祖母的佛堂里那个铜瓶里的花常常是我换新。对于这个孝心的报酬是有需掐花供奉时总让我去,父亲一醒来,一股香气透进帐子,知道桂花开了,他常是坐起来,抽支烟,看着花,很深远的想着什么。冬天,下雪的冬天,一早上,家里谁也还没有起来,我常去园里摘一些冰心腊梅的朵子,再掺着鲜红的天竺果,用花丝穿成几柄,清水养在白磁碟子里放在妈(我的第一个继母)和二伯母妆台上,再去上学。我穿花时,服伺我的女佣人小莲子,常拿着掸帚在旁边看,她头上也常戴着我的花。

  我们那里有这么个风俗,谁拿着掐来的花在街上走,是可以抢的,表姐姐们每带了花回去,必是坐车。她们一来,都得上园里看看,有什么花开的正好,有时竟是特地为花来的。掐花的自然又是我。我乐于干这项差事。爬在海棠树上,梅树上,碧桃树上,丁香树上,听她们在下面说"这枝,唉,这枝这枝,再过来一点,弯过去的,喏,唉,对了对了!"冒一点险,用一点力,总给办到。有时我也贡献一点意见,以为某枝已经盛开,不两天就全落在台布上了,某枝花虽不多,样子却好。有时我陪花跟她们一道回去,路上看见有人看过这些花一眼,心里非常高兴。碰到熟人同学,路上也会分一点给她们。

  想起绣球花,必连带想起一双白缎子绣花的小拖鞋,这是一个小姑姑房中东西。那时候我们在一处玩,从来只叫名字,不叫姑姑。只有时写字条时如此称呼,而且写到这两个字时心里颇有种近于滑稽的感觉。我轻轻揭开门帘,她自己若是不在,我便看到这两样东西了。太阳照进来,令人明白感觉到花在吸着水,仿佛自己真分享到吸水的快乐。我可以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随便找一本书看看,找一张纸写点什么,或有心无意的画一个枕头花样,把一切再恢复原来样子不留什么痕迹,又自去了。但她大都能发觉谁来过了。那第二天碰到,必指着手说"还当我不知道呢。你在我绷子上戳了两针,我要拆下重来了!"那自然是吓人的话。那些绣球花,我差不多看见它们一点一点的开,在我看书做事时,它会无声地落两片在花梨木桌上。绣球花可由人工着色。在瓶里加一点颜色,它便会吸到花瓣里。除了大红的之外,别种颜色看上去都极自然。我们常以骗人说是新得的异种。这只是一种游戏,姑姑房里常供的仍是白的。为什么我把花跟拖鞋画在一起呢?真不可解。--姑姑已经嫁了,听说日子极不如意。绣球快开花了,昆明渐渐暖起来。

  花园里旧有一间花房,由一个花匠管理。那个花匠仿佛姓夏。关于他的机伶促狭,和女人方面的恩怨,有些故事常为旧日佣仆谈起。但我只看到他常来要钱,样子十分狼狈,局局促促,躲避人的眼睛,尤其是说他的故事的人的。花匠离去后,花房也跟着改造园内房屋而拆掉了。那时我认识花名极少,只记得黄昏时,夹竹桃特别红,我忽然又害怕起来,急急走回去。

  我爱逗弄含羞草。触遍所有叶子,看都合起来了,我自低头看我的书,偷眼瞧它一片片的开张了,再猝然又来一下。他们都说这是不好的,有什么不好呢。

  荷花像是清明栽种。我们吃吃螺蛳,抹抹柳球,便可看佃户把马粪倒在几口大缸里盘上藕秧,再盖上河泥。我们在泥里找蚬子,小虾,觉得这些东西搬了这么一次家,是非常奇怪有趣的事。缸里泥晒干了,便加点水,一次又一次。有一天,紫红色的小觜子冒出了水面,夏天就来了。赞美第一朵花。荷叶上哗啦哗啦响了,母亲便把雨伞寻出来,小莲子会给我送去。

  大雨忽然来了。一个青色的闪照在槐树上,我赶紧跑到柴草房里去。那是距我所在处最近的房屋。我爬上堆近屋顶的芦柴上,听水从高处流下来,响极了,訇--,空心的老桑树倒了,葡萄架塌了,我的四近越来越黑了,雨点在我头上乱跳。忽然一转身,墙角两个碧绿的东西在发光!哦,那是我常看见的老猫。老猫又生了一群小猫了。原来它每次生养都在这里。我看它们攒着吃奶,听着雨,雨慢慢小了。

  那棵龙爪槐是我一个人的。我熟悉它的一切好处,知道哪个枝子适合哪种姿势。云从树叶间过去。壁虎在葡萄上爬。杏子熟了。何首乌的藤爬上石笋了,石笋那么黑。蜘蛛网上一只苍蝇。蜘蛛呢?花天牛半天吃了一片叶子,这叶子有点甜么,那么嫩。金雀花那儿好热闹,多少蜜蜂!波--,金鱼吐出一个泡,破了,下午我们去捞金鱼虫。香椽花蒂的黄色仿佛有点忧郁,别的花是飘下,香椽花是掉下的,花落在草叶上,草稍微低头又弹起。大伯母掐了枝珠兰戴上,回去了。大伯母的女儿,堂姐姐看金鱼,看见了自己。石榴花开,玉兰花开,祖母来了,"莫掐了,回去看看,瓶里是什么?""我下来了,下来扶您。"

  槐树种在土山上,坐在树上可看见隔壁佛院。看不见房子,看到的是关着的那两扇门,关在门外的一片田园。门里是什么岁月呢?钟鼓整日敲,那么悠徐,那么单调,门开时,小尼姑来抱一捆草,打两桶水,随即又关上了。水咚咚的滴回井里。那边有人看我,我忙把书放在眼前。

  家里宴客,晚上小方厅和花厅有人吃酒打牌。(我记得有个人吹得极好的笛子。)灯光照到花上、树上,令人极欢喜也十分忧郁。点一个纱灯,从家里到园里,又从园里到家里,我一晚上总不知走了无数趟。有亲戚来去,多是我照路,说哪里高,哪里低,哪里上阶,哪里下坎。若是姑妈舅母,则多是扶着我肩膀走。人影人声都如在梦中。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平日夜晚园子是锁上的。

  小时候胆小害怕,黑魆魆的,树影风声,令人却步。而且相信园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子",一个土地花神,晚上会出来,在那个土山后面,花树下,冉冉的转圈子,见人也不避让。

  有一年夏天,我已经像个大人了,天气郁闷,心上另外又有一点小事使我睡不着,半夜到园里去。一进门,我就停住了。我看见一个火星。咳嗽一声,招我前去,原来是我的父亲。他也正因为睡不着觉在园中徘徊。他让我抽一支烟(我刚会抽烟),我搬了一张藤椅坐下,我们一直没有说话。那一次,我感觉我跟父亲靠得近极了。

  四月二日。月光清极。夜气大凉。似乎该再写一段作为收尾,但又似无须了。便这样吧,日后再说。逝者如斯。

  写于四十年代初期

  《受戒于家乡》——读汪曾祺散文有感

  冬日杳杳,空旷与寒寂中,手持汪曾祺的散文集,借着一爿日光,在床头细细品读,在作者从容游弋的词句与无处不显的田园瓜果之乐里颇有忘怀现实之感,虽是淡荡萧条的景致,内心却因此充满苁蓉的暖意。

  ——仿若文字里带有一种温煦温宜的青草味,读后使人齿颊留芳。而循着着离离草香,不难发现,这一切婉转美好的意象,不过都来自于一处——家乡。汪曾祺先生受戒于家乡,又执意要将自己纯净的灵魂,熨帖于心中的那片沃土。

  一、徜徉幼时家乡的美景

  “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

  这是汪曾祺先生在接受法国人安妮·居里安的提问“为什么您的作品里总是有水?即使没有水,也有水的感觉”时的回答。从先生寥寥数语中,足见家乡对他成人以及文风的影响。

  而汪曾祺先生有关于水的作品中,大多来自童年的记忆——“我的家乡高邮在京杭大运河的下面。我小时候常常到运河堤上去玩。”“ ……远远地听见嘣嘣嘣嘣的响声,那是在修船、造船。这只船辛苦了很久,它累了,它正在休息。”“湖西我知道一个地名,菱塘桥,想必是个大镇子。听说湖西凉快,而且湖西有茭草,牛吃多了会消除劳乏,恢复健壮。我于是想象湖西是一片碧绿碧绿的茭草。”多么至真至纯的语言!在运河之畔长大的他,拥有多少令人艳羡的精神财富!从这娓娓道来的'翩然景色中,也不难想象幼时的作者是多么徜徉于家乡的一山一水,花石草木。

  更值得一提的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孩提时代的回忆,纵使再璀璨夺目,终究都会变成毛玻璃外的风景。虽是绚丽斑斓,却面目模糊。汪曾祺先生却不然,他笔下的船夫、渔人、高邮湖、小菜园、甚至是某一年的水灾、某天的一场大雨,都是那样脉络清晰,可观可感。显得不像回忆的风景,倒如同即时的素描。也许这也是先生家乡情结的体现——正是由于对家乡爱之深切,回忆才经久不衰,正是童年如此依赖并酣畅于家乡带来的欢乐,描写时才能如此一气呵成,真切动人。

  二、提笔无忘家乡的独味

  食物本平常。因丝缕无不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而不免沾些凡俗烟火之气。但能把食物写出韵味并赋予一番独到理论的,除汪曾祺先生外,不作第二人想。

  地处江南的高邮,物产丰腴。自是有让大作家念念不忘的美食。《鵽》中记:“鵽肉极细,非常香。我一辈子没吃过比鵽更香的野味。”《枸杞》中记:“枸杞头可下油盐炒食,或用开水焯了,切碎,加香油、酱油、醋,凉拌了吃。那滋味,也只能说‘极清香’。”仅在这细致入微的菜式刻画中,便足见作者对家乡美食的倾爱了。

  家乡食物并非都对其所好,却依旧触动了汪曾祺先生的心弦。《咸菜茨菰汤》一文中,先生如实写道:“我小时候对茨菰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那一年我吃了很多茨菰而且是不去茨菰嘴子的,真难吃。”可是仅仅行文几行之后,他又以深情的笔调,叙道:“因为久违,我对茨菰有了感情。北京的菜市场在春节前后有卖茨菰的。我见到,必要买一点回来加肉炒了。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菰汤。我想念家乡的雪。”字字分明可见那一片赤子神情。因而,家乡固然美食丰盛,但我想,汪先生怀念的也许不只是那甘味,更多的是对家乡本身,对与在家乡度过旖旎时光的缅怀。

  受戒与家乡,是家乡的海棠妖娆木瓜飘香,让汪曾祺先生的味蕾能感受到他人所不及的美食千味与生活百态。在繁琐的人情世故中,是家乡的渔船溪水,让他戒骄戒躁,获得一种静定与达观。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汪曾祺先生的自如行文里,寻找一个乐观生活的自己,获得一种起于心授于行的启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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