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终于花开--《湖心亭看雪》教学手记 教学案例(人教版八年级上册教学案例)

发布时间:2016-6-4 编辑:互联网 手机版

肖培东

这个女孩,我已经注意多次了。

她坐在第一排,坐姿很是端正,肩费力地耸着,仿佛在帮衬着支撑她随时准备垂落的思考,她的手一直都是紧紧地握着,可是很少能在文本上划着记录着。看得出来,她很紧张,眼神里总是游移着不安和犹豫。她坐在第一排,是很容易被我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我只要一起身,她就开始缩起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成不为我察觉的微渺。偶尔她抬起头,看看我,又迅速掉转眼光,读向那段短短的文言文。

那篇文章是张岱的小品文《湖心亭看雪》,字数不多,她读得很慢,很长。2017年3月9日,南京南湖二中,“文言共生”初中古诗文教学研讨会,阳光灿烂地洒着,报告厅里七八百语文老师坐着。

我装做没看懂她的恐慌,很平和地朝她点点头,她等待了几秒钟,以为我不会叫她回答问题了,左手开始放松地摊在桌上,右手也很正常地在纸张上移动。

“来,你来说说,这段雪景描写中,你认为写得最妙的一个字是什么?”我突然转过身,伸出右手,请起了她。

她没料到我还会问她,立刻颤颤起来。

她低着头,红着脸,一语不发。女孩很小,也很清雅,会场很大,所有人的目光都很准确地落在她的肩上,仿佛小树枝上突然站立了一堆堆的阳光,她灿烂得更加不自信了。

“没想好是吧,没关系,我们先听听别的同学是怎么想的,你请坐。”

她坐下了,有点缓慢。我觉得,她心里是不情愿这样坐下的。哪一朵花不想在阳光下绽放呢?何况,她又是这样一个可爱清纯的女孩,她像极了草丛间自然生长的散发着田野气息的一朵花,还没有开放,含着羞涩的花苞,有着淡淡的寂寞,有着淡淡的期待。

其他孩子踊跃地发言,《湖心亭看雪》里踏遍了孩童的稚嫩的脚印。

不错,“一”字很精彩,“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这个世界,我们是孤独的唯一。不错,“痕”“点”“芥”“粒”很精彩,张岱是用量词来表意的高手,数量词一结合,竟将天长永远的阔大境界,甚至万籁无声的寂静气氛,全都传达出来,令人拍案叫绝。不错,“与”字很精彩,雪后西湖之景清新雅致、人生渺茫的深沉感慨和挥之不去的伤悲孤独……

《湖心亭看雪》,堪称古今描写西湖“最漂亮的文章”。初一孩子,自不能完全理会其中深刻(也不必如此深刻),可是他们朴素清澈的阅读,还是能让我们感受到文字对于心灵的浸润。

“天与云与山与水”,“与”字拉住了这个世界中每一个孤独者,我不能忘了她。

女孩低着头,眼睛紧紧地盯住文章,似乎要穿透每一个字。

雪景品完了,教学转向《湖心亭看雪》的前后部分,我在等待着机会。阳光,游弋着,悄悄地挤进了报告厅,南京的天空少有的蓝。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余拏一小船,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张岱真是妙绝。

“来,你再来说说,这几句中,你觉得哪个字特别妙?”我又来到了女孩的身边。

她犹豫了一会儿,抿着嘴,轻轻地说:“余。”

余?这个“余”字用得妙?这个答案,我是没想到的。我愣了一下。

“那你能说说‘余’为什么用得好呢?”我递出了这一句。教学中最重要的不是让人说答案,而是让人做解释。有温度的课堂,首先是有风度的、有涵养的课堂。让花儿说说自己的花语,让鸟儿唱唱自己的鸟鸣,让云朵划出自己的云影,你给的天空,是语文,更是生命和成长。

“不用‘我’,而用‘余’,所以我觉得‘余’字用得好……”越到后面,声音越轻,但这是她的声音!她摇曳着,有些惭愧,花瓣略略不自信地舒张。

“在文言文里,多是用‘余’用‘吾’来表示第一人称,所以学文言文会让我们懂更多的‘我’,我们是得要好好地读学文言文。”我向着她,也向着全班同学,大声地说。

日本心理学家河合隼雄是这样解释“孩子的宇宙”的,他说:“孩子们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是,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在每个孩子的内心,都存在一个宇宙呢?它以无限的广度和深度而存在着。”“大人们急于让小小的孩子长大,以至于歪曲了孩子内广阔的宇宙,甚至把它破坏得无法复原。”我庆幸,这个有光彩的日子,我没有在做黯淡的事情。我甚至后悔,我没有多给她一点赞美。

另外的孩子开始品起“湖中人鸟声俱绝”的“俱”“绝”,她开始念起了文字,轻轻地,太好了。读起来,文字就会落进心里。读起来,湖心亭的雪就会阳光般璀璨,而后融化成情感的汁水,润心润肺。

“来,我们一起读读。”我又一次叫她站起来,我和她一起读书。

“是日更定,余拏一小船,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我们读得很脆,我听得出,她的声音开始有力度了,不再只是轻轻的闪烁。尽管,这段文字,读的声音并不需要大。

短短几句,我们好像是从冬天读到了春天。

“老师,这个‘独’字用得好,很孤独的感觉。”

全场都会听到她的声音。再好的教学设计都不如这声音春天。欣喜中,大家甚至忘记了掌声。

这一次,终于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