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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家训全文及译文

古籍 时间:2018-05-15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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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氏家训》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第一部内容丰富,体系宏大的家训,也是一部学术著作。本文就来分享一篇颜氏家训全文及译文,希望对大家能有所帮助!

  《颜氏家训》卷一 序致第一

  【原文】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1],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2],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效[3],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4]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5]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6]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7]。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注释】

  [1]诚孝:忠孝。

  [2]已来:以来。已,通"以"。

  [3]模效:模拟,仿效。

  [4]业以:用它来。

  [5]同言:相同的话。

  [6]师友:可以求教请益的人。一般指师长。

  [7]谕:使人理解。

  【译文】

  古代圣贤著书立说,主要目的是教育人们要忠诚孝顺,不随便说话,行为要端庄稳重,创立宏伟大业,成就一世英名。这些道理,古人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但是,自从魏、晋以来,阐述古代先哲明圣思想的著作,不管在道理还是内容方面,无不重复雷同,相互模仿,这样做就如同屋里建屋,床上放床,实在是多余。我现在又写这样的书,并不敢拿它做一般人的行为规范,只是用来整顿自家的门风,让后辈警醒罢了。同样的一句话,有的人会相信,这是因为相信他们所亲近的人;同样的一个命令,有的人会去执行,就是因为下命令的人是他们所信服的人。要想禁止小孩子的过于淘气,那么师友的劝诫抵不过婢女的命令;要想制止兄弟之间的争斗,尧、舜的言传身教比不上他们妻子的训导与规劝。我希望这本书里面的道理能让你们信服,也希望它所起的作用胜过婢女对孩童、妻子对丈夫的作用。

  【原文】

  吾家风教[1],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清[2],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3]荼蓼,家涂[4]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5]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6],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7]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8]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9]耳。

  【注释】

  [1]风教:家风与家教。

  [2]温清:冬季温暖,夏季清凉。温,冬季准备好被子,使父母温暖。清,通"庆",夏季准备好扇子与凉席,给父母带来清爽。

  [3]丁:遭遇。

  [4]家涂:家道。

  [5]鞠:养。

  [6]属(zhǔ)文:写文章。

  [7]少:同"稍"。

  [8]徒:只,仅仅。

  [9]后车:后继之车,引申为借鉴。

  【译文】

  我们家的门风家教,一向是严整缜密的。还在孩童的时候,我就时时得到长辈的指导教诲;学着我两位兄长的样儿,早晚侍奉双亲,一举一动都按照规矩办事,神色安详,言语平和,走路小心恭敬,就像在拜见尊严的君王一样。长辈时时传授我佳言锦句,关心我的喜好,勉励我克服缺点发扬优点,没有一样不是恳切深厚的。我长到九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家道中衰,人丁冷落。慈爱的兄长尽其抚育之责,困苦辛劳达到极点;但他仁爱而没有威严,对我的督导就不够先前严厉。我虽然读了《周礼》《左传》,也有些喜欢作文,但与一般平庸之人相交而受其熏染,放纵私欲,信口开河,又不注重容貌的整洁。到十八九岁时,逐渐懂得要磨炼自己品性了,但习惯成自然,最终还是难以彻底去掉不良习惯。二十岁以后,太大的过失很少犯了,经常是在信口开河时,心里就警觉起来而加以控制,理智与感情往往处于矛盾之态,夜晚觉察到白天的错误,今日追悔昨日的过失,自己意识到小时候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因此才发展到这种地步。追忆平素所立的志向,真是刻骨铭心,绝不仅仅是把古书上的告诫听一遍看一遍。因此,我留下这二十篇《家训》,以此作为你辈的后车之鉴。

  【评析】

  《序致》篇相当于全书的序,主要用来说明著述本书的宗旨和目的,讲解自己一生的生活经验和亲身感受,并希望自己的后人以此为借鉴,检点行为,磨砺意志。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原文】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1],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2],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效[3],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4]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5]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6]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7]。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注释】

  [1]诚孝:忠孝。

  [2]已来:以来。已,通"以"。

  [3]模效:模拟,仿效。

  [4]业以:用它来。

  [5]同言:相同的话。

  [6]师友:可以求教请益的人。一般指师长。

  [7]谕:使人理解。

  【译文】

  古代圣贤著书立说,主要目的是教育人们要忠诚孝顺,不随便说话,行为要端庄稳重,创立宏伟大业,成就一世英名。这些道理,古人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但是,自从魏、晋以来,阐述古代先哲明圣思想的著作,不管在道理还是内容方面,无不重复雷同,相互模仿,这样做就如同屋里建屋,床上放床,实在是多余。我现在又写这样的书,并不敢拿它做一般人的行为规范,只是用来整顿自家的门风,让后辈警醒罢了。同样的一句话,有的人会相信,这是因为相信他们所亲近的人;同样的一个命令,有的人会去执行,就是因为下命令的人是他们所信服的人。要想禁止小孩子的过于淘气,那么师友的劝诫抵不过婢女的命令;要想制止兄弟之间的争斗,尧、舜的言传身教比不上他们妻子的训导与规劝。我希望这本书里面的道理能让你们信服,也希望它所起的作用胜过婢女对孩童、妻子对丈夫的作用。

  【原文】

  吾家风教[1],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清[2],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3]荼蓼,家涂[4]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5]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6],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7]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8]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9]耳。

  【注释】

  [1]风教:家风与家教。

  [2]温清:冬季温暖,夏季清凉。温,冬季准备好被子,使父母温暖。清,通"庆",夏季准备好扇子与凉席,给父母带来清爽。

  [3]丁:遭遇。

  [4]家涂:家道。

  [5]鞠:养。

  [6]属(zhǔ)文:写文章。

  [7]少:同"稍"。

  [8]徒:只,仅仅。

  [9]后车:后继之车,引申为借鉴。

  【译文】

  我们家的门风家教,一向是严整缜密的。还在孩童的时候,我就时时得到长辈的指导教诲;学着我两位兄长的样儿,早晚侍奉双亲,一举一动都按照规矩办事,神色安详,言语平和,走路小心恭敬,就像在拜见尊严的君王一样。长辈时时传授我佳言锦句,关心我的喜好,勉励我克服缺点发扬优点,没有一样不是恳切深厚的。我长到九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家道中衰,人丁冷落。慈爱的兄长尽其抚育之责,困苦辛劳达到极点;但他仁爱而没有威严,对我的督导就不够先前严厉。我虽然读了《周礼》《左传》,也有些喜欢作文,但与一般平庸之人相交而受其熏染,放纵私欲,信口开河,又不注重容貌的整洁。到十八九岁时,逐渐懂得要磨炼自己品性了,但习惯成自然,最终还是难以彻底去掉不良习惯。二十岁以后,太大的过失很少犯了,经常是在信口开河时,心里就警觉起来而加以控制,理智与感情往往处于矛盾之态,夜晚觉察到白天的错误,今日追悔昨日的过失,自己意识到小时候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因此才发展到这种地步。追忆平素所立的志向,真是刻骨铭心,绝不仅仅是把古书上的告诫听一遍看一遍。因此,我留下这二十篇《家训》,以此作为你辈的后车之鉴。

  【评析】

  《序致》篇相当于全书的序,主要用来说明著述本书的宗旨和目的,讲解自己一生的生活经验和亲身感受,并希望自己的后人以此为借鉴,检点行为,磨砺意志。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颜氏家训》卷一 教子第二

  【原文】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1],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2]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3]。生子咳嫕,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4],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5]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6]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7]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8]!

  【注释】

  [1]中庸之人:中等智力的人,普通人。

  [2]节:约束,限制。

  [3]匮:柜子。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柜"。

  [4]稚:儿童。

  [5]笞(chī):用竹杖、荆条打。

  [6]恣:放纵。

  [7]诃:同"呵"。怒斥、喝斥。

  [8]诚哉斯语:主谓倒置。

  【译文】

  智力超群的人,不用教育他就能成才;智力迟钝的人,虽然教育他也没有用处;智力中常的人,不教育他就不会明白事理。古时候,圣王有所谓胎教的方法:王后怀太子到三个月时,就要搬到专门的房间,不该看的就不看,不该听的就不听,音乐、饮食,都按照礼节制。这种胎教的方法,都写在玉版上,藏在金柜里。太子生下来到两三岁时,师保就已经确定好了,从那时起开始对他进行孝、仁、礼、义的教育训练。普通平民纵然不能如此,也应当在孩子知道辨认大人的脸色、明白大人的喜怒时,开始加以对他们教诲,叫他去做他就能去做,叫他不做他就不会去做。这样,等到他长大时,就可不必对他打竹板处罚了。当父母的平时威严而且慈爱,子女就会敬畏谨慎,从而产生孝心。我看这人世上,父母不知教育而只是溺爱子女的,往往不能这样;他们对子女的吃喝玩乐,任意放纵,本应告诫子女的,反而奖励,本应呵责,反而面露笑容,等到子女懂事,还以为按道理本当如此。子女骄横傲慢的习气已经养成了,才去制止它,把子女鞭抽棍打死也树立不起威信,对子女火气一天天增加,招致子女的怨恨,等到子女长大成人,终究是道德败坏。孔子说:"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便是这个道理。俗话又说:"教媳妇趁新到,教儿子要赶早。"这句话一点不假啊!

  【原文】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呵怒[1],伤其颜色[2],不忍楚[3]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4]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注释】

  [1]但:只,仅仅。重:难,不愿意。

  [2]颜色:脸色,神色。

  [3]楚:荆条,古时用作刑杖。引申为用刑杖打人。

  [4]针艾:针灸。有中医用针具刺,用艾熏灼。

  【译文】

  一般人不去教育子女,也并不是想让子女去犯罪;只是不愿意看到子女受责骂而脸色沮丧,不忍心子女被荆条抽打受皮肉之苦罢了。这应该用治病来打比方,子女生了病,父母怎么能不用汤药针艾去救治他们呢?也应该为那些勤于督促训导子女的父母想一想,他们难道愿意虐待自己的亲骨肉吗?确实是不得已啊。

  【原文】

  王大司马[1]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2]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3],遍于行路[4],终年誉之;一行[5]之非,揜[6]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7],暴慢日滋[8],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9]抽肠衅鼓云。

  【注释】

  [1]王大司马:即王僧辩,字君才,南朝梁人。

  [2]梁元帝:即萧绎([5]0[8]—[5][5][4]),字世诚。南朝梁皇帝。武帝第七子。

  [3]是:正确。

  [4]行路:路人。

  [5]行:做,执行。

  [6]揜:通"掩"。掩盖,遮蔽。

  [7]婚宦:结婚和做官。这里指成年。

  [8]滋:滋长。

  [9]周逖:据《陈书》记载,"其人强暴无信义"。

  【译文】

  大司马王僧辩的母亲魏老夫人,品性十分严谨方正;王僧辩在湓城时,是三千士卒的统帅,年纪也过四十了,但稍微不称魏老夫人的意,老夫人就用棍棒教训他。所以,王僧辩才能成就功业。梁元帝的时候,有一位学士,聪明有才气,从小被父亲宠爱,疏于管教:他若一句话说得漂亮,当爹的巴不得能使过往行人都晓得,一年到头都挂在嘴上;他若一件事有了闪失,当爹的为他百般遮掩粉饰,希望他能悄悄改掉。学士成年以后,凶暴傲慢的习气是一天赛过一天,终究因为说话不检点,得罪了周逖,被杀掉后,肠子被抽出,血被拿去涂抹战鼓。

  【原文】

  父子之严[1],不可以狎[2];骨肉之爱,不可以简[3]。简则慈孝不接[4],狎则怠慢[5]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6]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7]。或问曰:"陈亢[8]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9]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10]有悖乱之事,《春秋》[11]有邪僻之讥,《易》[12]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13],故不亲授[14]耳。"

  【注释】

  [1]严:威严。

  [2]狎:亲近而不庄重。

  [3]简:简慢。

  [4]慈孝不接:是说慈和孝不能接触,就是慈和孝都做不好。

  [5]怠慢:懈怠轻忽。

  [6]狎(xiá):狎昵,亲昵。

  [7]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是说为父母按摩止痛止痒,铺床叠被,这是不简慢礼节的办法。

  [8]陈亢:孔子的学生。

  [9]《诗》:《诗经》的简称。儒家经典之一。

  [10]《书》:《尚书》的简称。儒家经典之一。

  [11]《春秋》:即编年体《春秋》史。儒家经典之一。相传系孔子依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整理修订而成。

  [12]《易》:《周易》的简称。也称《易经》。儒家重要经典之一。相传为周朝人所作。

  [13]通言:互相谈论。

  [14]授:传授。

  【译文】

  以父亲的威严,就不应该对孩子过分亲昵;以至亲的相爱,就不应该不拘礼节。不拘礼节,慈爱孝敬就都谈不上了;如果过分亲昵,那么放肆不敬之心就会产生。从有身份的读书人往上数,他们父子之间都是分室居住的,这就是不过分亲昵的道理;当晚辈的替长辈抓搔,收拾卧具,这就是讲究礼节的道理。有人要问:"陈亢这人很高兴听到君子与自己的孩子保持距离的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我要回答说:"不错啊,大约君子是不亲自教授自己孩子的。因为《诗》里面有讽刺骂人的诗句,《礼》里面有不便言传的告诫,《书》里面有悖礼作乱的记载,《春秋》里面有对淫、乱行为的指责,《易》里面有备物致用的卦象,这些都不是当父亲的可以向自己孩子直接讲述的,因此君子不亲自教授自己的孩子。"

  【原文】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1];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2],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3]之戮,父实使之。刘表[4]之倾宗覆族,袁绍[5]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6]明鉴也。

  【注释】

  [1]均:同样。此处有一视同仁之意。

  [2]矜怜:怜悯,同情。

  [3]赵王:即赵隐王如意。汉高祖与戚姬所生之子。

  [4]刘表([1][4][2]—[2]0[8]):字景升,东汉末山阳高平(位于今山东鱼台东北)人。东汉远支皇族。

  [5]袁绍(?—[2]0[2]):字本初,东汉末汝南汝阳(位于今河南商水西南)人。在与各地势力的混战中,据有冀、青、幽、并四州,成为当时地广兵多的割据势力。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在官渡为曹操所败,不久病死。

  [6]灵龟:龟名。旧时用以占卜。

  【译文】

  人们喜爱自己的孩子,却很少有能够一视同仁的。从古到今,这中间的弊端可够多了。那聪颖伶利又漂亮的孩子,当然值得赏识喜爱,那愚蠢迟钝的孩子,也应该对他怜悯同情才是,有那偏宠孩子的人,虽然想以自己的爱厚待他,反而以此加害他。共叔段的死,实际就是他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的被杀,实际是他的父亲造成的。其他如刘表的宗族倾覆,袁绍的兵败地失,这些事例都像灵龟、明镜一样可供借鉴啊。

  【原文】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1],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2]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3]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注释】

  [1]书疏:奏疏、信札之类。

  [2]伏:通"服"。

  [3]致:到。

  【译文】

  齐朝有一位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我有个孩子,现在已经[1][7]岁了,非常通晓公文的书写,我教他讲鲜卑语、弹奏琵琶,他逐渐地快掌握了,用这些特长去为王公们效劳,没有不宠爱他的,这也是一件紧要的事啊。"我当时低着头,没有作回答。这个人教育孩子的方法,真令人诧异啊!假如因干这种职业,就可当上宰相,我也不愿让你们去干。

  【评析】

  《教子》篇主要阐述了对士大夫子弟的教育问题,认为儿童的早期教育非常重要。但是,对于幼儿的教育,必须处理好教育和爱护的关系,父母对幼儿时期的孩子是非常疼爱的,而过分地溺爱也是有害而无益的。教育孩子必须要有正确的立场,恰当的方法,首要的是重视孩子早期的品德教育,因为良好的品德是成人的基础。

  《颜氏家训》卷一 兄弟第三

  【原文】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1],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2]。

  【注释】

  [1]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另一种算法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合为"九族"。

  [2]笃:诚笃,忠实。此处指认真对待的意思。

  【译文】

  有了人类以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以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以后才有兄弟:一个家庭中的亲人,就这三者而已。以此类推,直到产生出九族,都是来源于"三亲",因此对于人伦关系来说,三亲是最为重要的,不能不加以重视。

  【原文】

  兄弟者,分形连气[1]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2],前襟后裾[3],食则同案,衣则传服[4],学则连业[5],游则共方[6],虽[7]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8]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9]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10]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11]悌深至,不为旁人[12]之所移者,免夫!

  【注释】

  [1]连气:又称"同气"。指兄弟同为父母所生,气息相同相连。

  [2]挈:提携。

  [3]前襟后裾:襟,上衣的前幅。裾,上衣的后幅。前襟后裾,指兄弟有的拉父母的衣前襟,有的牵父母的衣后摆。

  [4]传服:指大的孩子穿过的衣服再传给小的孩子穿。

  [5]连业:指哥哥用过的经籍,弟弟又接着用。业,旧时书写经典的大版,引申为书本。

  [6]共方:同去一个地方。

  [7]虽:即使。

  [8]壮:壮年。古人三十岁以上为壮年。

  [9]娣(dì)姒(sì):兄弟之妻互称,弟妻为娣,后称"妯娌"。

  [10]节量:节制度量之意。

  [11]友:兄弟间相亲爱。

  [12]旁人:其他的人,局外的人。此处指妻子。

  【译文】

  兄弟,同是一母所生,形体各异,而气息相通的人。他们小的时候,父母左手拉一个,右手牵一个;这个扯着父母的前襟,那个抓住父母的后摆;吃饭是用一个餐盘;穿衣是哥哥穿过的传给弟弟;学习是弟弟用哥哥用过的课本;游玩是在同一个地方。即使有悖礼胡来的人,兄弟间也不会不相互爱护。等到他们长大成人以后,各自娶了妻子,各自都有了孩子,虽然有忠诚厚道的人,兄弟间的感情却是逐渐减弱。妯娌比起兄弟来,关系就更是疏远淡薄了。现在让关系疏远淡薄者来决定关系亲密者之间的关系,这就如同给方形的底座配上圆形的盖子,一定是合不拢的。只有相亲相爱、感情至深,才不会受妻子影响而改变关系的兄弟,才可以避免上述情况。

  【原文】

  二亲既殁[1],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2];爱先人之遗体[3],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4]则易怨,地亲则易弭[5]。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6],风雨之不防,壁陷楹[7]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注释】

  [1]殁:死亡。

  [2]响:回声。

  [3]先人之遗体:先人,指死去的父母;遗体,所敬重的人的尸体。此处的"先人之遗体",不可解释为父母躯体,而是指兄弟躯体,因为兄弟都是从父母身上分离出来的。

  [4]望深:要求过高。

  [5]地:居住。此处有"相处"之意。亲:亲近。弭:消除,停止。此处指解除隔阂,停止纠纷。

  [6]恤:忧虑。

  [7]楹:厅堂前部的柱子。

  【译文】

  父母死后,兄弟间互相照顾,应当如同身体和它的影子、音响和它的回声那样密切。互相爱护先辈所给予的躯体,互相珍惜从父母那儿分得的血气,不是兄弟又有谁会这样互相爱怜呢?兄弟之间的关系与别人不一样,相互期望过高就容易产生不满,而接触密切,不满也容易得到消除。就像一间居室,有一个洞就立刻堵上,有一条缝隙就马上涂盖,就不可能有倒塌的忧虑了。如果对雀子老鼠的危害不放在心上,对风雨的侵蚀不加以提防,就会致使墙壁倒塌,楹柱摧折,没法补救了。仆妾比起雀子老鼠,妻子比起风雨,其危害更甚。

  【原文】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1]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2],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3]!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4]!

  【注释】

  [1]群从:指堂兄弟及其子侄。

  [2]踖(jí):践踏。蹈:踏,踩。

  [3]能多:指"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天下之士为数多。不能少:指"失敬于兄",兄为数少。

  [4]能疏:指"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数万之师和己疏。不能亲:指"失恩于弟",弟和己亲。

  【译文】

  兄弟之间如果不能和睦,侄儿子之间就不能互相爱护;侄儿子之间如果不互相爱护,家庭中的子弟辈们就会关系疏薄;如果子弟辈们关系疏薄,那童仆之间就可能成为仇敌。这样,过往路人都可以任意欺辱他们,谁能够救助他们呢?有的人却能够结交天下之士,相互之间都能快乐友爱,而对自己的哥哥却缺乏敬意,为什么对多数人可以做到的,而对少数人却不行呢!有人能统领几万军队,使部属以死效力,而对自己的弟弟却缺乏恩爱,为什么对关系疏远的人能够做到的,对关系亲密的人却是不行呢!

  【原文】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1],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2],伫日月之相望[3]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4]者,鲜[5]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6],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7]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注释】

  [1]骨肉居之:此指亲姊妹成为妯娌。

  [2]感霜露而相思:感叹霜露的出现还能触发彼此的思念之情。

  [3]伫日月之相望:日月各为东西,总会等到相望之时。

  [4]间:隔阂,疏远。

  [5]鲜:少。

  [6]当公务:这里指为兄弟同居的大家庭办事。执私情:指妯娌各为自己的小家室打算。

  [7]恕:宽恕,原谅。

  【译文】

  妯娌之间,容易产生纠纷,即使是同胞姊妹,让她们成为妯娌住在一起,也不如让她们远嫁各地,这样,她们反而会因感受霜露的降临而相互思念,仰观日月的运行而彼此遥相盼望。何况妯娌本来就是陌路之人,处在容易闹纠纷的环境里,彼此之间能够不产生嫌隙的,就非常少了。之所以能这样,主要是因为大家面对家庭中的集体事务时却出以私情,肩负重大的家庭责任却心怀个人的区区恩义。如果她们都能够本着仁爱之心行事,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样加以爱抚,则这种弊端就不能产生了。

  【原文】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1]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2]刘琎,尝与兄瓛连栋隔壁[3],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瓛怪问之,乃曰:"向来[4]未着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5]矣。

  【注释】

  [1]怨爱弟不及爱子:指(弟弟)埋怨兄长爱弟弟不如爱他自己的儿子。

  [2]沛国:古时国名。位于今安徽淮河以北、河南夏邑、江苏沛县一带。东汉时称沛国。

  [3]刘瓛(huán):字子圭,南齐沛郡相人。性至孝。笃志好学,博通五经,当世推为大儒。

  [4]向来:刚才。

  [5]免:避免。此处是免除隔阂之意。

  【译文】

  有人不肯以对待父亲的态度来敬事兄长,又怎么能埋怨兄长对自己不如自家孩子恩爱呢?以此反观就可看出自己缺乏自知之明。沛国的刘琎曾与哥哥刘瓛住房只隔着一层墙壁,有一次,刘瓛喊叫刘琎,连叫几声都没有答音,过了好长时间才听见他答应。刘瓛感到奇怪,问他原因,他说:"因为刚才还没有穿戴好衣帽。"以这样的态度敬事兄长,就可以免除隔阂了。

  【评析】

  《兄弟》篇主要是谈论家庭成员间的相处问题,认为兄弟之情是除父母、子女之外最为深厚的一种感情,而在男权为主的社会里,兄弟之间的相亲相爱对于整个家族的团结、和睦、治理、稳定是十分重要的。作者根据自己的见闻,同时还论述了影响兄弟友谊的一些不利因素,并提出了防范的办法。

  《颜氏家训》卷一 后娶第四

  【原文】

  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贤父御[1]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间之,伯奇遂放。曾参[2]妇死,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骏[3]丧妻,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4]。"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5],离间骨肉[6],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

  【注释】

  [1]御:(上对下)治理。此处是管教或教诲之意。

  [2]曾参(前505—前436):即曾子,名参,字子舆,春秋末年鲁国南武城(位于今山东费县)人。孔子的学生。以孝著称。

  [3]王骏:西汉成帝时大臣。

  [4]华、元:即曾华、曾元。曾参的两个儿子。

  [5]假继:继母。孤遗:前妻留下的孩子,因已失去生母,故亦称"孤"。

  [6]离间骨肉:此处指后母挑拨前妻之子与其生父发生矛盾和争执。

  【译文】

  吉甫是一位贤明的父亲,伯奇是一位孝顺的儿子,让贤明的父亲来教导孝顺的儿子,应该能够称心如意吧。但吉甫的后妻从中进行挑拨,伯奇就被父亲放逐了。曾参的妻子死后,他拒绝再续娶,并对儿子说:"我不如吉甫贤明,你们也赶不上伯奇孝顺。"王骏在妻子死后,也对别人说了相同的理由:"我不如曾参,我的孩子也不如曾华、曾元。"三人都终身不再另娶。这些事例都足以为诫。在曾参、王骏他们之后,继母残酷虐待前妻的孩子,离间父子骨肉的关系,令人伤心断肠的事,不可胜数,因此对娶后妻的事,要特别慎重啊!慎重啊!

  【原文】

  江左[1]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2]终家事;疥癣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阋之耻。河北鄙于侧出[3],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4],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5]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6]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7]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8],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9]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10]之,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注释】

  [1]江左:江东。指长江在芜湖以下的南岸地区,长江在此为东北流向,旧时地理上东为左,西为右,因此称江左。此处也是东晋及南朝时期的根据地。

  [2]妾媵(yìng):旧时诸侯之女出嫁,从嫁的妹妹和侄女叫"妾媵"。后来广义地称正妻以外的婢妾为"妾媵"。

  [3]侧出:此处指婢妾所生子女。

  [4]后母之弟:后母生之子,对前母生之子来说就是弟弟。前妇之兄:前母所生之子,对后母所生之子来说是兄。

  [5]没:同"殁"。死亡。

  [6]彰:显扬,公开。

  [7]黜(chù):贬斥。

  [8]长短:是非,好坏。

  [9]佞(nìng):花言巧语进行谄媚他人。

  [10]移:改变,变化。

  【译文】

  江东一带,不顾忌妾媵所生的孩子,正妻死后,大多是以妾媵主持家事。这样,小的摩擦,或许不能避免,但限于妾媵的身份地位,也能很少发生兄弟内讧那种耻辱的事。在河北一带,瞧不起妾媵所生的孩子,不让他们平等参与各种家庭或社会事务,这样,在妻子死去以后,就一定要再娶一位,甚至娶三四次,以至后母的年龄比前妻的儿子还小。后妻所生的儿子,与前妻所生的儿子,他们的衣服饮食,一直到婚配做官,竟然有像士庶贵贱那样的区别,而当地习俗认为这是很正常的。这样的家庭,在父亲死后,往往打官司会挤破衙门,诽谤辱骂之声路上都能听得到。前妻之子诬蔑后母是小老婆,后母之子贬斥前妻之子当佣仆,他们四处传扬先辈的隐私,暴露祖宗的长短,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正直,这种人时时出现。可悲啊!自古到今的奸臣佞妾,用一句话就害了别人的太多了!何况凭夫妇的情义,早晚会改变男人的心意,婢女男仆为讨得主人欢喜,帮着劝说引诱,积年累月,怎么还可能有孝子?这不能不让人恐惧。

  【原文】

  凡庸之性[1],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2]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3]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4]宠则父母被怨,继亲[5]虐则兄弟为仇,家有此者,皆门户[6]之祸也。

  【注释】

  [1]庸:此处指平常人或普通人。性:习性,品性。

  [2]沉惑:沉迷,迷惑。

  [3]宦:旧时指做官。

  [4]异姓:此处指前夫之子。

  [5]继亲:继母,后母。

  [6]门户:家门,家庭。

  【译文】

  常人的秉性,后夫大多宠爱前夫留下的孩子,后妻则必定虐待前妻丢下的骨肉。并不是只有妇人才会心怀嫉妒之情,男人才有一味溺爱的毛病,这也是事物的情势令他们这样。前夫的孩子,不敢与自己的孩子争夺家业,而从小照顾抚养他,日积月累就能够产生爱心,因此就宠爱他;前妻的孩子,地位往往在自己孩子之上,读书做官,男婚女嫁,没有一样不要提防,因此说要虐待他。但异姓的孩子被宠爱,父母就会遭到怨恨,后母虐待前妻的孩子,兄弟之间就会变成仇人,如果哪家有这种事,都是家庭的祸害啊!

  【评析】

  在《后娶》篇中,作者引用了大量的事例说明对待妻子死亡后续弦一事要慎之又慎。通常的经验是后娶的妻子常常同前妻的孩子因感情、财产等问题产生矛盾冲突,冲突的结果便是骨肉的分离,严重的则是家庭的再次破碎,这是令人非常痛心的事情。

  《颜氏家训》卷一 治家第五

  【原文】

  夫风化[1]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2]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3]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犬义而妇陵[4],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5],非训导之所移[6]也。

  【注释】

  [1]风化:风俗,教化。

  [2]是以:因此。"是",前置宾语,即"以是"。

  [3]友:友爱,亲近。

  [4]陵:通"凌",欺侮。

  [5]摄:通"慑",使人畏惧。

  [6]移:改变。

  【译文】

  教育感化的事,是从上向下推行延续,前人影响后人。所以,父亲不慈爱,子女就不可能孝顺;哥哥不友爱,弟弟就不可能恭敬;丈夫不仁义,妻子就不可能和顺。父亲慈爱而子女杵逆,哥哥友爱而弟弟倨傲,丈夫仁义而妻凶悍,那便是天生的凶民,只有靠刑罚杀戮来让他们畏惧,而不是靠训导能够加以改变的。

  【原文】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1];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2]。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注释】

  [1]竖子:童仆。也用作对人的蔑称,可译为"小子"。过:错误,过失。见:出现。

  [2]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意思是刑罚不能恰如其分,老百姓就会不知如何行为才好。中:合适,确当。措:安放。

  【译文】

  家庭内部取消体罚,孩子们的过失立刻就会出现;刑罚施用不当,老百姓就不知如何是好。治家的宽严、标准也与治国一样。

  【原文】

  孔子曰:"奢则不孙[1],俭则固[2];与其不孙也,宁固。"又云:"如有周公[3]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4]观也已。"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注释】

  [1]孙:同"逊",恭顺。

  [2]固:鄙陋。

  [3]周公:姓姬,名旦,亦称叔旦,周文王姬昌的第四个儿子。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是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

  [4]足:足以,值得。

  【译文】

  孔子说:"奢侈就显得不恭顺,俭朴就显得鄙陋;与其不恭顺,宁可鄙陋。"孔子又说:"假如有一个人有周公那样好的才能,但只要他既骄傲又吝啬,那其他方面也是不足道的。"如其这么说来就应该节俭而不应该吝啬了。节俭,即是减省节约以合乎礼数;吝啬,即是对穷困急难的人也不救济。现在愿意施舍的却也奢侈,能节俭的却又吝啬,例如能做到肯施舍而不奢侈,能节俭而不吝啬,那就可以了。

  【原文】

  生民[1]之本,要当稼穑而食[2],桑麻[3]以衣。蔬果之畜[4],园场之所产;鸡豚[5]之善,埘[6]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7],樵苏脂烛[8],莫非种殖之物也[9]。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10]以足,但家无盐井[11]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12]衣食;江南[13]奢侈,多不逮焉。

  【注释】

  [1]生民:人民。

  [2]稼(jià)穑(sè)而食:种植五谷以获取食物。稼:播种谷物;穑:收获谷物。

  [3]桑麻:指农事。

  [4]畜:积聚,储藏。

  [5]豚(tún):本指小猪,此处泛指猪。

  [6]埘(shí):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鸡窠。

  [7]栋宇:房屋。器械:泛指用具。

  [8]樵(qiáo)苏:打柴割草以充燃料,此处指充当燃料用的柴草。脂烛:用油脂做的蜡烛。

  [9]莫非:没有不是。殖:通"植"。

  [10]为生之具:维持生活的必需品。

  [11]盐井:产盐的井。此处是说家里不能产盐。

  [12]赡(shàn):供给。

  [13]江南:泛指长江以南。和"江左"一词常互用。

  【译文】

  人民生活的根本,就是要靠春种秋收来获取食物,种桑纺麻得到衣服。蔬菜水果的聚积,是靠果园菜圃里出产;鸡肉猪肉等美味,是靠鸡窝猪圈里产生。直到房屋器用、柴草脂烛,无不是耕种养殖的产物。那些最善于管理家业的人,不出门而各种维持生计的物品已经充足了,只不过家里还缺少一口产盐的井罢了。现在北方地区的风俗,一般能做到减省节约,以保障衣食之用;江南地区风气奢侈,在节俭持家方面大多不如北方。

  【原文】

  梁孝元[1]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2],妻妾遂共货[3]刺客,伺醉而杀之。

  【注释】

  [1]梁孝元:即梁元帝萧绎。

  [2]严刻:严厉苛刻。

  [3]货:贿赂。

  【译文】

  梁朝孝元帝的时候,有位中书舍人,治家缺乏一定的法度,待家人过于严厉苛刻。妻妾就共同买通刺客,乘他喝醉不防时杀了他。

  【原文】

  世间名士[1],但务[2]宽仁;至于饮食饷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3],妻子节量[4],狎侮宾客,侵耗[5]乡党[6]:此亦为家之巨蠹[7]矣。

  【注释】

  [1]名士:旧时指以学术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2]务:追求,讲究。

  [3]然诺:应允诺言。

  [4]节量:节制数量。

  [5]侵耗:侵吞克扣。

  [6]乡党:泛指乡里。

  [7]蠹(dù):蛀虫。这里指危害家庭的人或事。

  【译文】

  世上的一些名士,只知道讲究宽厚仁慈,以致款待客人馈赠的食品,被童仆减损,承诺接济亲友的东西,由妻子把持控制,甚至发生狎弄侮辱宾客,侵吞克扣扰乱乡里的事,这也是家里的一大弊害。

  【原文】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1]米,因尔逃窜,三四许[2]日,方复擒之。房徐[3]曰:"举家[4]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5]人宅,奴婢彻[6]屋为薪略[7]尽,闻之颦蹙[8],卒无一言。

  【注释】

  [1]籴(dí):买。

  [2]许:左右。

  [3]徐:慢,缓。

  [4]举家:全家。

  [5]寄:借。

  [6]彻:通"撤",拆毁。

  [7]略:大略,大概。

  [8]颦(pín)蹙(cù):皱眉蹙额,不高兴的样子。

  【译文】

  齐朝的吏部侍郎房文烈,从来都不生气发怒,一次由于连续几天降雨家中断缺了粮食,房文烈派一名婢女出去买米,婢女乘机逃跑了,过了三四天,才把她抓住。房文烈只是语气平和地对她说:"一家人都没吃的了,你跑哪里去啦?"竟然没有痛打。房文烈曾经把房子借给别人居住,奴婢们把房子拆了当柴烧,差不多都要拆光了,他听到后皱了皱眉头,但始终没说一句话。

  【原文】

  太公[1]曰:"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2]曰:"盗[3]不过五女之门。"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4]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5]?世人多不举女,贼行[6]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7]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8]持将去;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注释】

  [1]太公:姜太公。西周开国名臣。

  [2]陈蕃(fān):汉代人。字仲举,汝南平舆(今河南省平舆县)人,祖上曾为河东太守。

  [3]盗:盗窃的人。

  [4]蒸:众多。

  [5]如之何:如……何,把……怎么样。

  [6]贼行:残害。

  [7]阍(hūn)竖:守门的童仆。

  [8]辄(zhé):就。

  【译文】

  姜太公说:"女儿养得太多,实为一种耗费。"陈蕃说:"盗贼也不光顾有五个女儿的家庭。"女儿带来的拖累,也太深重了。但天生众民,先辈传下的骨肉,你拿她怎么办呢?一般人通常都不愿抚养女儿,生下的亲骨肉对其也要加以残害,难道这样做,还期望老天赐福给你吗?我有一个远亲,家中多有姬妾,有谁产期快要到的时候,就派看门人去监守。一旦产妇身体不安,就从门窗往里窥视,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就立即抱走;母亲随之号啕大哭,真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原文】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1]。宠婿,则兄弟[2]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3]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4],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5]。"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注释】

  [1]率:通常。子婿:女婿。

  [2]兄弟:此处指女儿的兄弟。

  [3]姊妹:此处指儿子的姊妹。

  [4]行:此处指女儿出嫁。留:这里指娶进儿媳妇。

  [5]落索阿姑餐:意思是婆婆吃顿饭都要受到冷落。落索,冷落萧索。阿姑,指婆婆。

  【译文】

  女人的秉性,多为宠爱女婿而虐待儿媳。宠爱女婿,则儿子的不满就由此而产生;虐待儿媳,则女儿的谗言就随之而至。那么不论是嫁女儿还是娶儿媳,都要得罪家人,这实在是当母亲的造成的。以致有谚语说:"阿姑吃饭好冷清。"这是对她的报应啊。这是家庭中经常出现的弊端,能不警戒吗!

  【原文】

  婚姻素对[1],靖侯[2]成规。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3],买妇输绢[4],比量[5]父祖,计较锱铢[6],责[7]多还少,市井[8]无异。或猥[9]婿在门,或傲妇擅[10]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注释】

  [1]对:对当。指婚姻"门当户对"的"对"。

  [2]靖侯:颜之推的九世祖颜含死后加封的称号。颜含,字宏都,东晋人。

  [3]卖女纳财:在嫁女时收受财礼,就等于出卖女儿。

  [4]买妇输绢:在娶儿媳妇向女方送厚礼,就等于买进媳妇。

  [5]比量:比较。

  [6]锱铢:锱、铢都是旧时很小的重量单位。比喻极微小的数量。

  [7]责:责求,索取。

  [8]市井:旧时指做买卖的地方。此处是做买卖。

  [9]猥:卑污,下流。

  [10]擅:独揽。

  【译文】

  男女婚配要挑选对当,这是先祖靖侯立下的规矩。近来嫁女儿娶媳妇,竟然有卖女儿捞钱财,用财礼买媳妇的。为子女选择配偶时,比较算计对方父辈祖辈的权势地位,斤斤计较对方财礼的多寡;女方要求得多,男方应允得少,与商人没有差别。结果,招的女婿猥琐鄙贱,娶来媳妇凶悍擅权。他们贪荣求利,反而招来羞耻,对此能够不慎重吗?

  【原文】

  吾家巫觋[1]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2],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注释】

  [1]巫觋(xí):旧时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

  [2]符书:道士用墨笔或朱笔在纸上画的用于驱使鬼神、治病延年的符,纯属骗人的迷信活动。章醮(jiào):"醮"本是一种祷神的祭礼,后来僧道称给天曹上奏章作祈祷的活动为"章醮"。

  【译文】

  我家从来不提请巫婆神汉求鬼神消灾赐福的事,也不祈求道士用符书章醮弄法,这些都是你们看到的。可不能为这类妖妄之事破费。

  【评析】

  《治家》篇主要探讨了治家的一些基本理论和方法,并对此作了一些总结。作者站在历史的角度,通过考察研究认为:治理家庭必须自上而下,也就是说父母在子女面前必须率先垂范,做出榜样。另外,对于家庭的治理要做到勤俭,对子女的教育要宽严适度,要有仁慈宽厚之心。子女的婚嫁影响到他们的一生,父母更要有正确的态度和立场,不可贪荣求利而毁了他们的幸福。同时作者还特别强调:治家要从小事做起,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颜氏家训》卷二 风操第六

  【原文】

  吾观《礼经》[1],圣人[2]之教:箕帚匕箸[3],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4],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5],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6]。而家门[7]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8],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9],不劳翰墨。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注释】

  [1]《礼经》:本指《仪礼》,也称《士礼》。因此处下文所言均为《礼记》"曲礼"和"内则"上的语意,故当指《礼记》。

  [2]圣人:道德智能极高的人。

  [3]匕箸:勺、匙、筷子之类的取食用具。

  [4]节文:节制修饰。

  [5]节度:调度,权衡。

  [6]风操:风度节操。

  [7]家门:家庭。

  [8]阡陌:本指田间纵横交错的小路。此处是途经的意思。

  [9]蓬生麻中:语出《荀子·劝学》,此处比喻人受环境的影响。

  【译文】

  我看那《礼经》,上面有圣人的教诲:为长辈清扫秽物时应该怎样使用撮箕扫帚,进餐时应该怎样选择匙子、筷子,在父亲公婆面前应该持怎样一种行为姿态,酒席宴会上应该有些什么规矩,服侍长辈洗手又应该怎么进行,都有一定的节制规范,说得也特别周详。但这部书已经残缺,不再是全本;有些礼仪规范,书上也没有记载,有些则需根据世事的变化作相应调整,博学通达的君子,自己去权衡度量,递相承受而推行之,因此人们就把这些礼仪规范称为士大夫风操。然而各个家庭自有不同,对所见到的礼仪规范看法不同,但它们的大致路径还是清楚的。我过去途经江南的时候,对这些礼仪规范耳闻目睹,早已深受其熏染,就如同蓬蒿生长在麻之中,不用规范也长得很直一样。你们生长在战乱年代,对这些礼仪规范当然是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因此我姑且把它们记录下来,以此传示子孙后代。

  【原文】

  《礼》曰:"见似目瞿,闻名心瞿[1]。"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2]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3]。"益知闻名,须有消息,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4]。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5]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6]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7],竞修笺书,朝夕辐辏,几案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8],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物情[9]怨骇,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注释】

  [1]见似目瞿,闻名心瞿:这两句出自《礼记·杂记》。意谓,看到容貌与父母相似的人就目惊,听到和父母相同的名字就心惊。

  [2]从容平常:正常情况。

  [3]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意思是说,做文章时用到本应避讳的字可以不避讳;在宗庙里祭祀时,祭祀者(指小辈)可以称被祭者的名字而不必避讳;在君主面前不应避自己父祖的名讳。

  [4]期:一定要。颠沛:倾跌,脚步忙乱不稳。此处用来形容闻先人名讳后立即趋避的狼狈相。

  [5]臧严:字彦威。梁朝文士。幼有孝性,孤贫勤学,行止书卷不离手。

  [6]经牧:经略治理。也就是任刺史。

  [7]民庶:民众。

  [8]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臧逢世因父名为"严",因此见到写有"严寒"二字的书信就对着流泪。

  [9]物情:即人情。

  【译文】

  《礼记》上说:"看见与过世父母相似的容貌,听到与过世父母相同的名字,都会心跳不安。"这主要是因为有所感触,而引发了内心的哀痛。如果在气氛和谐的地方发生这类事,可以把这种感情表达出来。遇到实在无法回避的,也应该忍一忍。就比如自己的叔伯兄弟,相貌有酷似过世父母的,难道你能因此而一辈子伤心断肠,同他们绝交吗?《礼记》上还说过:"写文章时不用避讳,在宗庙祭祀不用避讳,在国君面前不避私讳。"这就让我们进一步懂得了在听到先人的名字时,应该先斟酌一下自己应当采取的态度,不一定非得立马窘迫趋避不可。梁朝的谢举,他很有声誉,但听到别人称先父母的名字就要哭,引得世人对他讥笑。还有一位臧逢世,是臧严的儿子,其人特别爱好学习,修养品行,不失书宦人家的门风。梁元帝任江州刺史时,派他到建昌督促公事,当地黎民百姓纷纷写信来函,信函集中到官署,堆得案桌满满的。这位臧逢世在处理公务时,凡见信函中出现"严寒"一类字样,必然对之掉泪,不再察看回复,所以经常耽误公事。人们对此既不满又感到诧异,他最终因不会办事被召回。以上所举都是些避讳不当的例子。

  【原文】

  近在扬都[1],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沈与其书,名而不姓[2],此非人情也。

  【注释】

  [1]扬都:东晋、南朝的京城建康,旧名建邺,即今江苏南京市。因系扬州治所,所以称"扬都"。

  [2]名而不姓:署上名而不写姓。因为其人姓沈,"沈"与"审"同音,写上"沈"字就犯了对方的讳。

  【译文】

  最近在扬都,有位读书人忌讳"审"字,他与一位姓沈的士人交情很深厚,姓沈的给他写信,落名时只写名而不写姓,这就不近人情了。

  【原文】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1]以代换之:桓公[2]名白,博[3]有五皓之称;厉王[4]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5]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6]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注释】

  [1]同训:指意思相同或相近的词。训,指词义解释。

  [2]桓公:即齐桓公(?—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姜姓,名小白。公元前685—前643年在位。即位后,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国力富强;"尊王攘夷",借以发展自己的势力,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3]博:博戏,旧时一种棋局。

  [4]厉王:即淮南王刘长(前198—前174年)。汉高祖少子。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封。文帝即位后,骄横不法,因阴谋叛乱被拘,贬谪于途中不食而死。

  [5]梁武:即梁武帝萧衍(464—549年),字叔达,南兰陵(在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朝梁的建立者。公元502—549年在位。此前曾任齐朝雍州刺史,镇守襄阳。乘齐内乱,起兵夺取帝位。信奉佛教。长于文学,精乐律,善书法。

  [6]乖:违背。

  【译文】

  现在凡是要避讳的字,都得用它的同义词来替换:齐桓公名叫小白,所以五白这种博戏就有了"五皓"这个称呼;淮南厉王名长,所以"人性各有长短"就说成"人性各有修短"。但还没有听说过把布帛叫做布皓,把肾肠叫做肾修的。梁武帝的小名叫阿练,因此他的子孙都把练称作绢,然而把销炼物称为销绢物,恐怕就有悖于这个词的含义了。还有那忌讳云字的人,把纷纭称作纷烟;忌讳桐字的人,把梧桐树叫做白铁树,就像在开玩笑了。

  【原文】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1]。吾亲识[2]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3],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僇赖焉。

  【注释】

  [1]凡名子者,当为孙地:为儿子取名字时,要为孙子辈着想。意思是不要让孙子为父亲名讳为难。

  [2]亲识:即亲友。六朝人习惯用语。

  [3]交疏:指相交疏远的人。造次:仓卒,急遽。

  【译文】

  现在的人避讳,比古人更为严格。那些为儿子取名字的人,应该为他们的孙子留点余地。我的亲属朋友中有讳"襄"字的、讳"友"字的、讳"同"字的、讳"清"字的、讳"和"字的、讳"禹"字的。大家凑在一起时,交往比较疏远的人一时仓促,讲出话来总是难免冒犯众人,听话的人感到伤心,让人无所适从。

  【原文】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1],故名相如,顾元叹[2]慕蔡邕,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3]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世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注释】

  [1]蔺(lìn)相如:战国时期赵国大臣。因完璧归赵和渑池相会之功,被赵王任为上卿。对同朝大臣廉颇容忍谦让,使其愧悟,成为团结御侮的知交。

  [2]顾元叹:顾雍(168—243),字元叹,三国吴郡吴县(今属江苏)人。出身江南士族。初为合肥长。孙权称帝后,被任命为丞相,在吴国执政达十九年。

  [3]朱伥:字孙卿,东汉寿春人。官至公卿。原文为"朱张",据《后汉书·顺帝纪》注,此人为"朱伥"。

  【译文】

  从前司马长卿钦慕蔺相如,因此就改名为相如,顾元叹钦慕蔡邕,因此就取名为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朝有庚晏婴、祖孙登,这些人把古人姓名都作为自己的名字,也太卑贱了。

  【原文】

  昔侯霸[1]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2]称其父为家父,母为家母;潘尼[3]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4],方有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已世父[5],以次第[6]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7]: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8],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9]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10]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注释】

  [1]侯霸(?—37):字君房,东汉河南密县(当今属河南)人。汉初为尚书令。他熟知旧制,收录遗文,条奏前代法令制度,多被采行。后为大司徒,封关内侯。

  [2]陈思王:三国曹魏诗人曹植(192—232),字子建,谯(当今安徽亳县)人。曹操之子。封陈王,死后谥"思",人称陈思王。有《曹子建集》。

  [3]潘尼(约250—约331):西晋文学家。字正叔,荥阳中牟(当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常卿。与叔父潘岳以文学齐名,世称"两潘"。有《潘太常集》。

  [4]田里:指农村里。猥人:鄙俗之人。

  [5]世父:伯父。

  [6]次第:排行。

  [7]女子子:女性孩子,女儿。

  [8]在室:指女子未出嫁。

  [9]轻略:轻视忽略。

  [10]班固(32—92):东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孟坚,扶凤安陵(当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汉书》的撰写者。善于作赋,有《两都赋》等存在。又著有《白虎通义》。

  【译文】

  先前侯霸的子孙称其祖的父亲叫家公;曹植称他的父亲叫家父,母亲叫家母;潘尼称他的祖父叫家祖。旧时的人就是这种称呼法,在今天的人看来就为笑柄了。现在南北各地风俗,提到祖父母及双亲,没有冠之以"家"的;只有山村野夫,才会这样称呼。凡是与别人谈话,涉及自己的伯父,就按父辈排行的次序称呼。不冠以"家"字的原因,是因为伯父尊于父亲,所以不敢称"家"。凡是说到自己的姑表姊妹,已经出嫁的,就以她丈夫的姓氏来称呼她;还未出嫁的,就按兄弟姊妹的排行次序来称呼她。因为女子嫁给婆家,不能称"家"。对于子孙不可称"家"的原因,是为了表示对他们的轻视。蔡邕的书集中,称他的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的书集中,也说到家孙;现在都不用这种称呼了。

  【原文】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则加贤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1],称彼之母与自称已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注释】

  [1]王羲之(321—379):东晋书法家。字逸少,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出身贵族。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人称"王右军"。工书法,尤擅正、行,为历代学书者所崇尚。书迹刻本甚多。书:书信。

  【译文】

  凡与人讲话,提到对方的祖父母、伯父母、父母及长姑,都应在称呼前面加"尊"字,从叔父母以下,则在称呼前面加"贤"字,这是为了表示尊卑区别。王羲之的书信,称呼别人的母亲和称呼自己的母亲时都一样,前面不另加尊字,今人认为不该这样。

  【原文】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谷[1],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2]言皆称名也。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3],各有谓号[4],具诸《书仪》[5];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注释】

  [1]不谷(gǔ):古代王侯自称的谦词。

  [2]门人:弟子,学生。

  [3]轻重:此处指地位高低。

  [4]谓号:称号,别名。

  [5]《书仪》:指当时记述礼节的书。《隋书·经籍志》里收录了蔡超、谢元、王宏、唐瑾等人撰写的书仪,后均失传。

  【译文】

  过去,王公诸侯都自称孤、寡、不谷,从那以后,纵使是孔子那样的至圣先师,与弟子谈话时也都自称名字。后来虽然有人自称臣、仆,但这样做的人却是仍然不多。江南的人是不论地位高低,都各有称号,这均记载在《书仪》这种书中。北方人自称名字,这是古人的遗风,我赞成他们自称名字这样的做法。

  【原文】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1],须言阀阅[2],必以文翰,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3]便尔话说,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4],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羊侃[5],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侃委曲,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非从也。"祖孝徵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

  【注释】

  [1]不获已:不得已,没办法。

  [2]阀阅:亦作"伐阅"。本指功绩和资历。此处指家世。

  [3]无何:无故,没有事由。

  [4]隐忍方便:随机应变或见机行事之意。隐忍,勉力含忍,不露真情。方便,机会。

  [5]太山:即"泰山",郡名。楚、汉之际置郡,境内因有泰山而得名,治所位于博县(在今山东泰安东南),后移至奉高(位于今泰安东南)。羊侃:字祖忻,南朝梁甫人。少博学。自魏归梁,授徐州刺史,累迁都官尚书。性情豪侈,穷极奢靡。

  【译文】

  说到先人的名字,按道理应当产生哀念之情,这在古人是不难的,而今天的人却感到不那么容易。江南人除非事出不得已,否则,在与别人谈及家世的时候,一定是以书信往来,很少当面谈及的。北方人无缘无故想找别人聊天,就会到家相访,那么,像当面谈及家世这样的事,就不可施加给别人。如果别人把这样的事施加给你,你就应当设法回避。你们名声地位都不高,如果是被权贵所逼迫而必须谈及家世,你们可以隐忍敷衍一下,尽快结束谈话;不要烦琐重复,以免有辱自家祖辈父辈。如果自己的长辈已经逝世,谈话中必须提到他们时,就应该表情严肃,端正坐姿,口称"大门中",对伯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对已过世的兄弟,则称兄弟的儿子"某门中",并且要各自按照他们的尊卑轻重,来确定自己表情上应该掌握的分寸,与平时的表情要有所区别。如果是同国君谈话提及自己过去的长辈,虽然表情上也有所改变,但还是可以说"亡祖、亡伯、亡叔"等称谓。我看见一些名士,与国君谈话时,也有称他的亡兄、亡弟为兄之子"某门中"或弟之子"某门中"的,这是不够妥帖的。北方的风俗,就完全同这不一样。泰山的羊侃,是在梁朝初年到南方来的。我最近到邺城,他侄儿羊肃来访我,问及羊侃的具体情况,我答道:"您从门中在梁朝时,具体情况是这样的……"羊肃说:"他是我的亲第七亡叔,不是从。"祖孝徵当时也在坐,他早就知道江南的风俗,就对羊肃说:"就是指贤从弟门中,您怎么不了解?"

  【原文】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侄。案《尔雅》、《丧服经》、《左传》[1],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已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注释】

  [1]案:考证。《尔雅》:我国最早解释词义的专著。由汉初学者缀缉周汉诸书旧文,递相增益而成。后升格为经,成为《十三经》之一。《丧服经》:即《仪礼》中的《丧服》篇。

  【译文】

  古时的人都称呼伯父、叔父,而现在多只单称伯、叔。叔伯兄弟、姊妹死去父亲后,在他们面前,称他们的母亲为伯母、叔母,这是没有办法回避的。兄弟的儿子死了父亲,你与别人谈话时,当着他们的面,称他们为兄之子或弟之子,颇不忍心;北方大多数称他们为侄。按:在《尔雅》《丧服经》《左传》诸书中,侄这个称呼虽然男女都可以用,但都是对姑而言。从晋代开始,才称叔侄。现在统称为侄,从道理上说是恰当的。

  【原文】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1],不可滥也。无风教[2]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注释】

  [1]粉墨:本指白、黑两种颜色。此处是区别之意。

  [2]风教:风俗、教化。此处有教养之意。

  【译文】

  凡是亲属的名称,都应该有所区别,不能滥用。没有教养的人,在祖父祖母去世后,对外祖父外祖母的称呼与祖父祖母一个样,教人听了不顺耳。虽是当着外公外婆的面,在称呼上都应加"外"字以此表示区别;父母亲的伯父、叔父,都应该在称呼前加上排行顺序以此表示区别;父母亲的伯母、叔母,都应该在称呼前面加上她们的姓以此表示区别;父母亲的子侄辈的伯父、叔父、伯母、叔母以及他们的从祖父母,都应该在称呼前面加上他们的爵位和姓以此表示区别。河北的男子,都称外祖父、外祖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的乡间也是这样称呼。用"家"字代替"外"字,这我就不明白了。

  【原文】

  凡宗亲世数[1],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2]者,通呼为尊,同昭穆[3]者,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注释】

  [1]宗亲:同母兄弟。此处引申为同宗亲属。世:父子一辈为一世。

  [2]秩:官吏的奉禄。引申为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3]同昭穆:这里指同一个祖宗。

  【译文】

  宗族亲属的世系辈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的风俗,从此以往,对官职高的,通称为尊,同一个祖宗的,虽然隔了一百代,但照样称为兄弟;如果对外人介绍,则都称作族人。河北地区的男子,虽然已隔二三十代,但照样称从伯从叔的。梁武帝曾经问一位中原人说:"你是北方人,为什么不懂得有'族'这种称呼呢?"他回答说:"骨肉的关系容易疏远,因此我不忍心用'族'来称呼。"这在当时虽然是一种机敏的回答,但从道理上讲却是不通的。

  【原文】

  古者,名以正体[1],字以表德[2],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3]。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4],尝字高祖[5]为季;至汉爰种[6],字其叔父曰丝[7];王丹[8]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9]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注释】

  [1]正体:表明自身。

  [2]表德:表示德行。

  [3]为孙氏:指用"字"作为孙辈的氏,如鲁国公子展之孙无骇卒,鲁隐公用公子展的"字"称无骇这一支为展氏。在当时,姓和氏是有区别的,自秦汉以后区别取消,均通称姓而不再称氏了。

  [4]吕后:西汉高祖的皇后吕雉(前241—前180),字娥姁。其子(惠帝)即位,她掌实权。惠帝死后,临朝称制,并分封诸吕为王侯,共掌政十六年。微时:微贱而未富贵的时候。

  [5]高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一作前247—前195),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前195年在位。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以秦律为根据,制定《汉律》九章。

  [6]爰种:西汉大臣爰盎之侄。

  [7]丝:即爰盎(?—前148),字丝。西汉大臣。

  [8]王丹:字仲回,东汉京兆下筦(位于今陕西渭南东北)人。事王莽为大司空。封辅国侯。

  [9]王元景:即王昕,字元景,北朝北齐人。与其弟王莽均好学有名望。

  【译文】

  从前,名是用以表明自身的,字是用以表示德行的,名在形体消亡后就应对之避讳,字却可以作为孙辈的氏。孔子的弟子在记录孔子的言行时,均称他为仲尼;吕后贫贱的时候,曾经称呼汉高祖刘邦的字叫季;到汉代的爰种,称呼他叔叔的字叫丝;王丹与侯霸的儿子谈话时,称呼侯霸的字叫君房;江南一直到今天不避讳称字。河北的士大夫们对名和字全都不加区别,名也称作字,字当然就称作字。尚书王元景兄弟俩,都被称作是名人,他俩的父亲名云,字罗汉,他俩对父亲的名和字全都加以避讳,其他的人讳字,就不足为怪了。

  【原文】

  《礼·间传》云:"斩缞[1]之哭,若往而不反[2];齐缞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3];小功缌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4]云:"哭不偯[5]。"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6];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7]重丧,则唯呼苍天,期功[8]以下,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注释】

  [1]斩缞:丧服的一种。旧时依据与死者关系亲疏,丧服分斩缞、齐缞、大功、小功、缌麻五等。斩缞是丧服中最重的一种,服期三年。

  [2]往而不反:比喻,只想哭得一死了之。

  [3]三曲而偯:形容拖着长腔哭声不止。偯,哭的余声。

  [4]《孝经》:儒家经典之一。

  [5]哭不偯:意思是说,哀哭不拖余音。

  [6]礼:此处指丧礼。号:大声哭。

  [7]山东:太行、恒山以东,即河北之地。

  [8]期功:丧服等级中服期为一年的大功和小功。

  【译文】

  《礼记·间传》上说:"披戴斩缞孝服的人,一声痛哭便至气竭,仿佛再回不过气来似的;披戴齐缞孝服的人,悲声阵阵连续不停;披戴大功孝服的人,其哭一声三折,余音犹存;披戴小功、缌麻孝服的人,脸上显出哀痛的表情也就可以了。这些就是哀痛之情通过声音表现出来的各种各样的状况。"《孝经》上说:"孝子痛哭父母的哭声,气竭而后止,不会发出余声。"这些话都是论说哭声有轻微、沉重、质朴、和缓等各种区别。按礼俗以哭时杂有话语者叫做号,如此则哭泣也可带有言辞了。江南地区在丧事哭泣时,经常杂有哀诉的话语;山东一带在披戴斩缞孝服的丧事中,哭泣时,只知呼叫苍天,在披戴齐缞、大功、小功以下丧服的丧事中哭泣时,则只是倾诉自己悲痛如何深重,这就是号而不哭。

  【原文】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1]之;除丧,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北俗则不尔[2]。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识轻服[3]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4]诣其家。

  【注释】

  [1]绝:断绝往来。

  [2]尔:如此,这样。

  [3]轻服:五种丧服中较轻的几种,如大功、小功、缌麻之类。

  [4]名:名刺。等于现在的名片。

  【译文】

  江南地区,凡是遭逢重丧的人家,若是与他家相认识的人,又同住在一个城镇里,三天之内不前去吊丧,丧家就会同他断绝交往。丧家的人除掉丧服,与他在路上相遇,也要尽量避开他,因为怨恨他不怜恤自己。如果是另有原因或道路遥远而没能前来吊丧者,可以写信来表示慰问;不来信的,丧家也会一样对待他。北方的风俗则不是这样。江南地区凡是来吊丧者,除了主人之外,对不认识的人都不握手;如果只认识披戴较轻丧服的人而不认识主人,就不到灵堂去吊丧,改天准备好名刺再上他家去表示慰问。

  【原文】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1],朝见二宫[2],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3]。裴政[4]出服,问讯武帝[5],贬瘦枯槁,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6]不死也。"

  【注释】

  [1]释服:与下文"出服"义同,是说丧期已满,除去丧服。

  [2]二宫:此处指帝王与太子。

  [3]抑退:贬退降谪。

  [4]裴政:隋朝人,字德表。仕梁,以军功封夷陵侯;仕隋为襄阳总管。善于从政,令行禁止,被称为神明。著《承圣实录》一卷。

  [5]问讯武帝:遵循佛教礼节朝觐梁武帝(因梁武帝信奉佛教)。

  [6]裴之礼:裴政之父。字子义,南朝梁人。任西豫州刺史,历位黄门侍郎。卒于少府卿,谥曰"壮"。

  【译文】

  梁朝的大臣,他们的子孙刚脱去丧服,去朝见皇帝和太子的时候,都应该哭泣流泪;皇帝和太子会因此感动而改变脸色。但也颇有一些肤色丰满光泽,没有一点哀痛感觉的人,梁武帝看不起他们的为人,这些人大多被贬退降谪。裴政除去丧服,行僧礼朝见梁武帝的时候,身体十分瘦弱,形容枯槁,当场痛哭流涕,梁武帝目送着他出去,说:"裴之礼没有死啊。"

  【原文】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1],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2],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3]刺史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4],为扬州刺史,镇寿春[5],遇害。构尝与王松年[6]、祖孝徵数人同集谈宴。孝徵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戏截画人[7]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8]陆襄,父闲被刑[9],襄终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10]供厨。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啖炙。豫章[11]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

  【注释】

  [1]斋寝:斋戒时居住处。

  [2]顿丘:旧时郡名。西晋泰始二年(公元266年),治所在顿丘(在今河南清丰西南)。李构:字祖基,北朝北齐人。少以方正见称,袭爵武邑郡公。齐初,降爵为县侯,位终太府卿。

  [3]广州:州名。三国时吴永安七年(公元264年)分交州置州。治所位于番禺(今广州市)。

  [4]奖:即李奖,字遵穆,北朝后魏人。自太尉参军累迁相州刺史,元颢人洛,兼尚书左仆射,慰劳徐州,遂被害。

  [5]寿春:旧时县名。秦置。治所位于今安徽寿县。东晋改寿魏晋南北朝为扬州、豫州、南豫州及淮南郡、梁郡治所。

  [6]王松年:北朝北齐人。年少知名。文襄临并州,辟为主簿,孝昭帝擢拜给事黄门侍郎。孝昭帝死后,迁升散骑常侍,食高邑县侯。

  [7]截画人:斩断画的人像。

  [8]吴郡:郡名。楚汉之际分会稽郡置,汉武帝后废。东汉永建四年(公元129年)复置。治所位于吴县(在今苏州市)。

  [9]闲:陆闲,陆襄之父。字遐业,南朝南齐人。官至扬州别驾。永元末,因刺史作乱未报,遭诛杀。

  [10]掐摘:用手掐断菜蔬以代替刀切。

  [11]豫章:旧时地名。《晋书·地理志》载,"豫章郡属扬州"。

  【译文】

  父母亲逝世以后,他们生前斋戒时所居住的屋,儿子和媳妇都不忍心再进去。北朝顿丘郡的李构,他母亲刘氏死后,她生前所住的屋子,李构终身把它锁闭,不忍心开门进去。李构的母亲,是宋广州刺史刘纂的孙女,所以李构依然得到江南风教的熏陶。他的父亲李奖,是扬州刺史,镇守寿春,被人杀害。李构曾经与王松年、祖孝徵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谈天。孝徵善于画画,又有纸笔,就画了一个人。过了一会儿,他因为割取宴席上的鹿尾,就开玩笑地把人像斩断给李构看,但并没有别的意思。李构却悲痛得变了脸色,起身乘马而去了。在场的人都感到惊诧不已,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祖孝徵后来醒悟过来,才对此深感不安,当时却很少有人能理解的。吴郡的陆襄,他的父亲陆闲遭到刑戮,陆襄终身穿布衣吃素餐,即便是生姜,如果用刀割过,他都不忍心食用;做饭只用手掐摘蔬菜供厨房之需。江宁的姚子笃,因为母亲是被火烧死的,所以他终身不忍心吃烤肉。豫章的熊康,父亲因酒醉后被奴仆杀害,所以他终身不再尝酒。然而礼是因为人的感情需要而设立的,情爱则可依据事理而断绝,假如父母亲因为吃饭噎死了,也不至于因此绝食吧。

  【原文】

  《礼经》[1]: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2]。政[3]为常所讲习,雠校[4]缮写,及偏加服用[5],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6],为生什物[7],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8],惟当缄[9]保,以留后世耳。

  【注释】

  [1]《礼经》:此处指《礼记》。

  [2]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这段话见《礼记·玉藻》。原文较长,节其要点。意谓,父亲遗留下来的书籍,母亲用过的口杯,子女感到上面有父母的手泽与口泽,就不忍心阅读和使用。

  [3]政:通"正"。只。

  [4]雠校:又作"校雠"。即校勘。

  [5]服用:使用。

  [6]坟典:旧时"三坟、一典、八索、九丘"都是书名。在这里为书籍的代称。

  [7]为生:营生。什物:常用器物。

  [8]散逸:分散丢失。

  [9]缄:封闭。

  【译文】

  《礼经》上讲:父亲留下来的书籍,母亲使用过的口杯,子女感受到上面有父母的气息,则不忍心阅读或使用。只因为这些东西是他们生前经常用来讲习,校对缮写以及专门使用的,有遗迹可引发哀思罢了。如果是经常用的书籍,以及各种日用品,哪能全部废弃呢?父母遗物既然不阅读使用,就不要让它们散失,应该封存保护,以留传给后代。

  【原文】

  魏世王修[1]母以社日亡;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2]分至之节及月小晦后,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慕,异于馀辰,不预饮宴、闻声乐及行游也。

  【注释】

  [1]王修:字叔治,三国北海营陵(位于今山东昌乐东南)人。曾附袁绍,后归曹操,历任魏郡太守、大司农、郎中舍、奉常等职。

  [2]伏腊:即伏日、腊日。这里专指三伏中祭祀的一天。

  【译文】

  魏朝王修的母亲由于是在社日这天去世的,第二年的社日,王修感怀思念母亲,特别哀痛。邻居们听说这件事后,为此而停止了社日的活动。现在,父母亲去世的日子,如果正碰上伏祭、腊祭、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些节日,以及忌日前后三天,忌日晦日的前后三天,除了忌日这天外,凡在上述的日子里,仍然应对父母亲感怀思慕,与别的日子有所不同,应该做到不参加宴饮、不听声乐以及不外出游玩。

  【原文】

  刘绦、缓[1],兄弟并为名器[2],其父名昭[3],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然凡文与正讳相犯,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4]。吕尚之儿,如不为上;赵壹[5]之子,傥[6]不作一: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注释】

  [1]刘绦、缓:南朝梁文士刘昭之子刘绦、刘缓。刘绦,字言明。精通《三礼》,大同年间任尚书祠部郎,不久去职,不复仕途。刘缓,字含度。历任湘东王记室,当时西府盛集文学,刘缓居其首。

  [2]名器:知名之器,即"名人"。旧时称"人才"为"器"。

  [3]昭:刘昭,字宣卿,南朝梁平原高唐人。幼安静敏悟,通老、庄,及长,勤学善著文,官至郯县令。

  [4]刘字之下,即有昭音:繁体字"痨",上从"卯",下从"痫","痫"音正与"昭"同。意思是说,这是同音异字,应该避忌。

  [5]赵壹:东汉辞赋家。字元叔,汉阳西县(位于今甘肃天水南)人。灵帝时为上计吏入京,为袁逢、羊陟等所礼重。曾作《刺世疾邪赋》。原有文集,已失传。

  [6]傥:同"倘"。如果,假如。

  【译文】

  刘绦、刘缓两兄弟,都是名人,他们的父亲名叫昭,所以两兄弟便一辈子都不写照字,只是按照《尔雅》用癈来代替。然而凡文字与人的正名相同,当然应该避讳;如行文中出现同音异字,就不应该全都避讳了。刘字的下半部分就有昭的音。吕尚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上"字;赵壹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一"字,便会一下笔就犯难,一写字就犯讳了。

  【原文】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1]。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2]有瘅字,训诂[3]云:"痛而癊也,音羽罪反[4]。"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5]音于耒反,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注释】

  [1]祢:父亲死后在宗庙中立主之称。

  [2]《苍颉篇》:字书。秦朝丞相李斯著。今失传,后人有辑本。

  [3]训诂:解释古书字义。又作"诂训"、"训故"、"故训"。

  [4]反:即"反切"。传统的一种注音方法,用两个字拼合成一个字的音,上字取声,下字取韵和调。

  [5]《声类》:韵书。魏左校令李登著。已失传。

  【译文】

  人有忧患疾病,就呼喊天地父母,从古至今就是这样。现在的人讲究避讳,处处事事比古人来得严格。而江东的士族庶族,悲痛时就叫祢。祢是已故父亲的庙号,父亲在世不能叫庙号,父亲死后怎能随便呼叫他的庙号呢?《苍颉篇》中有瘅字,《训诂》解释说:"这是痛苦时发出的声音,发音是羽罪反。"现在北方人悲痛时就这样叫。《声类》注这个字的音是于耒反,现在南方有人要悲痛时就这样喊。这两个音随人们的乡俗而定,都是可行的。

  【原文】

  梁世被系劾[1]者,子孙弟侄,皆诣阙[2]三日,露跣[3]陈谢;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子则草癋[4]粗衣,蓬头垢面,周章[5]道路,要候[6]执事,叩头流血,申诉冤枉。若配徒隶[7],诸子并立草庵于所署门,不敢宁宅[8],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事虽不重,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9]者,皆为怨仇,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10]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11],其兄溉[12]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注释】

  [1]系劾:囚禁论罪。

  [2]诣阙:赴皇帝的殿廷。

  [3]露跣: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以示谢罪)。

  [4]癋:草鞋。

  [5]周章:惶恐徘徊。

  [6]要候:"要",通"邀"。半路截拦等候。

  [7]徒隶:旧称在狱中服役的犯人。

  [8]不敢宁宅:不敢安居家中。

  [9]狱户:狱门。即监狱。

  [10]到洽:字茂洮,南朝梁彭城武原人。少聪敏,有才学,工诗赋。累迁御史中丞。为官刚直,不徇私情。

  [11]刘孝绰:南朝梁彭城人,本名冉,小字阿士,字孝绰。幼聪慧,七岁能为文,被称为神童。历官尚书水部郎,累迁秘书丞。因携妾入官府,弃老母于下宅,被劾奏免官。

  [12]溉(gài):即到溉,到洽兄。字茂灌。少孤贫,聪敏,有才学。后因疾失明。

  【译文】

  梁朝被拘囚弹劾的官员,他的子孙弟侄们,都要赶赴朝廷的殿廷,在那里整整三天,免冠赤足,陈述请罪,如果子孙中有做官的,就主动请求解除官职。儿子们则穿上草鞋和粗布衣服,蓬头垢面,惊恐不安地守候在道路上,拦住主管官员,叩头流血,申诉冤枉。如果被发配去服苦役,他的儿子们就一起在官署门口搭上草棚,不敢在家中安居,一住就是十来天,官府驱逐,才退离。江南地区各位宪司弹劾某人,案情虽然不严重,但如果某人是因教义而受弹劾之辱,或者因此被拘囚而身死狱中,两家就会结下怨仇,子孙三代都不相往来。到洽当御史中丞的时候,开始想弹劾刘孝绰,到洽的哥哥到溉与刘孝绰关系友善,他苦苦规劝到洽不要弹劾刘孝绰而没能如愿,就前往刘孝绰处,流着泪与他分手。

  【原文】

  兵凶战危[1],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2],将军凿凶门[3]而出。父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4]自居,不宜奏乐宴会及婚冠吉庆事也。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5];世子方等[6]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

  【注释】

  [1]兵凶战危: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

  [2]天子丧服以临师:皇帝身穿丧服视察军队(表明军情紧迫)。

  [3]凶门:旧时将军出征时,凿一扇向北的门,由此出发,以示必死的决心,叫"凶门"。

  [4]贬损:屈节,贬抑。此处是约束的意思。

  [5]不豫:旧称帝王有病。

  [6]方等:即梁元帝萧绎之子萧方等。

  【译文】

  兵者凶器,战者危事,皆非安全之道。古时候,天子穿上丧服去统领军队,将军凿一扇凶门然后由这里出征。某人的父祖伯叔如果在军队里,他就要自我约束,不谊参加奏乐、宴会以及婚礼冠礼等吉庆活动。如果某人被围困在城邑之中,他就应该是面容憔悴,除掉饰物器玩,总要显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模样。如果他的父母病重,那医生虽然年少位卑,他也应该向医生哭泣下拜,以此求得医生的怜悯。梁孝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曾经生病,他的大儿子方等就亲自拜求过中兵参军李猷。

  【原文】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1],令终如始者,方可议之。一尔[2]之后,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3]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4],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5]。

  【注释】

  [1]敌:相当,匹配。

  [2]一尔:一旦如此。

  [3]父友:父之所交往,父辈朋友。

  [4]昆季: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5]结父为兄:与父辈结为兄。托子为弟:与子侄辈结为弟。

  【译文】

  四海异姓之人结拜为兄弟谈何容易。必须是志向道义都相配,对朋友始终如一的人,才能够加以考虑。一旦与人结为兄弟,就要让自己的孩子向他伏地下拜,称他为丈人,表达孩子对父亲朋友的尊敬。自己对结拜兄弟的父母亲,也要施礼。我常常见到一些北方人,很轻率地对待此事,两个人陌路相逢,便结为兄弟,只问问年龄看看外貌,也不斟酌一下是否妥当,以致有把父辈当成兄长,把子侄辈当成弟弟的。

  【原文】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1]之士,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2],致有图反之诮。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3]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4],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5];其门生[6]僮仆,接于他人,折旋[7]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注释】

  [1]白屋:用茅草盖的屋,旧时也指没有做官的读书人住屋。

  [2]晋文公(前697—前628):春秋时晋国国君。名重耳。公元前636—前628年在位。即位后整顿内政,增强军队,战胜楚军,大会诸侯,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竖头须:宫中一个名叫头须的小臣。

  [3]阍寺:阍人和寺人。此处统指守门人。

  [4]未通:不予通报。

  [5]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发现家中有慢待宾客的仆人,就当着客人的面用棍棒打他。

  [6]门生:此处指家中使役之人。

  [7]折旋:曲行。旧时行礼时的动作。

  【译文】

  先前,周公宁愿随时中断沐浴、用餐,以接待来访的贫寒之士,一天之内曾经接待了七十多人。而晋文公以正在沐浴为借口拒绝接见下人头须,以致遭来"图反"的嘲笑。家中宾客不绝,这是古人所看重的。那些没有良好教养的家庭,看门人也没有礼貌,有的看门人在客人来访时,就以主人正在睡觉、吃饭或发脾气为借口,拒绝为客人通报,江南人家深以此事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被称作士大夫的楷模,假如他家中有这样的人,他会当着客人的面用棍子抽打。他的门子、童仆在接待客人的时候,进退礼仪,表情言辞,没有不严肃恭敬的,与主人没有任何区别。

  【评析】

  《风操》篇论述了封建士大夫的门风节操。作者从传统的经学出发,从当时的实际情况出发,充分地论述了对孝、名讳、称谓等流行风尚的看法。作者认为讲究门风节操是时代和社会的要求,但是为了个人的荣誉或者名声而废弃了公务,远离了庶物是非常不可取的,是值得批判的。

  《颜氏家训》卷二 慕贤第七

  【原文】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癎[1]也。"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2],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3]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4],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5],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6]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7]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8]之徒,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9]之。

  【注释】

  [1]比癎(xián):肩膀挨着肩膀。言其多。比,紧靠。癎,肩膀。

  [2]傥:同"倘"。不世:世上所少有。

  [3]心醉魂迷:形容仰慕之深。

  [4]熏渍陶染:熏炙、渐渍、陶冶、濡染。

  [5]操履:操守德行。艺能:技艺才能。

  [6]芝兰:本应作"芷兰","芝"是借用字,"芷"和"兰"都是有香味的草本植物。

  [7]墨子(约前468—前376):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政治家。墨家的创始人。

  [8]颜、闵:指颜回和闵损。他们都是孔子学生中的杰出人物。

  [9]贵:崇尚,敬重。

  【译文】

  古人说:"一千年出一位圣人,已经近得像从早到晚那么快了;五百年出一位贤人,已经密得像肩碰肩一样了。"这是说圣人贤人稀少难得,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假如遇上世间少有的明达君子,怎能不攀附景仰呢?我出生在乱世,在兵荒马乱中长大,颠沛流离,所见所闻已经很多。遇上名流贤士,总是心醉魂迷地向往仰慕人家。人在年轻时候,精神性情都还没有定型,和那些情投意合的朋友朝夕相处,受到他们的熏渍陶染,人家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虽然没有存心去学,但是潜移默化之中,自然跟他们相似。何况操守德行和本领技能都是比较容易学到的东西呢?因此,与善人相处,就像进入满是芝草兰花的屋子中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芬芳起来;与恶人相处,就像进入满是鲍鱼的店铺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腥臭起来。墨子因看见人们染丝而感叹,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君子与人交往一定要慎重。孔子说:"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像颜回、闵损那样的贤人,我们一生都难遇到!只要比我强的人,也就足以让我敬重了。

  【原文】

  世人多蔽[1],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2],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县,微藉风声[3],延颈企踵[4],甚于饥渴。校其长短,核其精粗,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5],昔虞国宫之奇[6],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注释】

  [1]蔽:蒙蔽。此处引申为不通达的识见,即偏见。

  [2]少长:从小长到大。周旋:本指旧时行礼时进退揖让的动作,此处引申为交往。

  [3]藉:凭借,依靠。风声:名声。

  [4]延:引"伸"。企踵:踮起脚后跟。

  [5]东家丘:丘是孔子的名,孔子是鲁国人,因为住在东边,所以当地随便叫他"东家丘"。并无敬意。

  [6]虞国:周文王时建立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君主是古公癏父之子虞仲的后代。宫之奇:春秋时虞国大夫。晋向虞国借道攻虢,宫之奇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劝谏,见虞君仍不听,遂率族奔曹国。三个月后,晋灭虢,虞亦被灭。

  【译文】

  常人多有一种偏见:对传闻的东西很感兴趣,对亲眼所见的东西则很轻视;对远处的事物很感兴趣,对近处的事物却不放在心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如有谁是贤能之士,人们也往往对他轻慢侮弄,而不是以礼相待;而处在远方异土的人,凭着那么点名声,就能令大家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去朝思暮盼,那种心情好像比饥渴还难以忍受。他们绕有兴致地评说人家的优劣,不厌其烦地讲究人家的得失,好像那里的人不会如此似的。因此,鲁国的人称孔子为"东家丘"。先前,虞国的宫之奇年龄稍长于国君,国君就很轻视他,反而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以致亡了国,这个教训不能不牢记在心。

  【原文】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1]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注释】

  [1]称:声言,表明。

  【译文】

  采用了某人的意见却又抛弃了这个人,这种行为被古人认为是可耻的。凡采纳一个建议、办理一件事情,这就是得到别人的帮助,应该表明,不该窃取他人成果,当成自己的功劳。即使是地位低下的人,也必须要肯定他的功劳。窃取别人的钱财,会遭到刑罚的处置;窃取别人的成果,会遭到鬼神的谴责。

  【原文】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1]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2],一皆使之。军府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3],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4]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5],及写诗笔,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6]?"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稍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7],末为晋安王侍读,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8],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9];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注释】

  [1]丁觇:南朝梁洪亭人。善著文,工草隶,与智永齐名,世称丁真永草。官至尚书仪曹郎。

  [2]书记:指文书抄写。

  [3]楷法:学习书法的楷模。

  [4]雅:甚,非常。

  [5]比:近来。书翰:书信。

  [6]声问:声誉,名声。

  [7]尚书仪曹郎:官名。梁朝尚书省设郎二十三人,仪曹郎是其中之一,职务掌管吉凶礼制。

  [8]西台陷殁:台是台省,南北朝时称中央政府为台省。因梁元帝在江陵称帝,江陵在西,故称西台。元帝承圣三年(554),西魏攻陷江陵,杀元帝,即这里所说的"西台陷殁"。

  [9]扬州:指扬州治所建康,即在今南京市。

  【译文】

  梁孝元帝以前在荆州时,他那里有一位叫丁觇的人,是洪亭人氏,非常爱好写文章,特别擅长草书和隶书;孝元帝的文书抄写,全都交给他去干。军府中那些地位低下的人,大多数小瞧他,耻于让自己的子弟去临习他的书法,当时比较流行的话是:"丁君写上十张纸,抵不上王褒几个字。"我十分喜爱他的墨迹,经常把它们珍藏起来。孝元帝曾经派典签惠编送文章给祭酒萧子云看,萧子云就问惠编:"君王最近写有书信给我,还有他的诗歌文章,书法特别漂亮,那书写者实在是一个罕见的高手,他姓甚名谁?怎么会一点名声都没有呢?"惠编据实回答了。萧子云感叹道:"没有哪个后生能与他相比,竟然没有得到世人所称道,也算是奇事一桩。"从此,听说此事的人才稍稍注意他。丁觇后来渐渐升任到尚书仪曹郎的位置,最后任晋安王侍读,随晋安王东下。等到江陵陷落的时候,那些文书信札一起散失了,丁觇没多久也在扬州逝世。过去轻视他的人,后来再想得到他的一纸墨迹也是不可能了。

  【原文】

  齐文宣帝[1]即位数年,便沉湎纵恣[2],略无纲纪[3];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4],内外清谧[5],朝野晏如[6],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7]之朝。遵彦后为孝昭[8]所戮,刑政[9]于是衰矣。斛律明月[10],齐朝折冲[11]之臣,无罪被诛,将士解体[12],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13]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14]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注释】

  [1]文宣帝:即北齐的建立者高洋(529—559),字子建,渤海癐(位于今河北景县)人。公元550—559年在位。即位后改定律令,修建长城。后以功业自矜,嗜酒昏狂,以淫、乱残暴著称于世。

  [2]沉湎:也作"湛沔"。多指嗜酒无度。纵恣:放纵恣肆,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3]纲纪:法纪。

  [4]尚书令:尚书省长官,直接对君主负责总揽一切政令的首脑。杨遵彦:名癑,字遵彦。北齐大臣,官至尚书令。文宣帝委政后,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旧时人言"主旨于上,政清于下"。

  [5]谧(mì):安宁。

  [6]晏如:平静。

  [7]天保:北齐文宣帝年号,公元550—559年。

  [8]孝昭:北齐孝昭帝高演,字延安。文宣帝同母之弟。

  [9]刑政:刑律政令。

  [10]斛律明月:即斛律光(515—572),字明月,北齐朔州(今山西朔县)人。高车族。长期从事对北周的战争。任左丞相。为后齐主所疑忌,被杀。

  [11]折冲:使敌战车后撤,即击退敌军。

  [12]解体:肢体解散。比喻人心叛离。

  [13]关中:地理上的习惯用语,有时专指今陕西关中盆地,有时也包括陕北、陇西。当时是北周的主要根据地。

  [14]万夫之望:意谓万人之所瞻望,即众望所归。

  【译文】

  齐朝文宣帝即位几年以后,便沉湎酒色,放纵恣肆,一点不顾及法纪。但他尚能将政事交给尚书令杨遵彦处理,所以朝廷内外,清静安宁,各种事务都能够得到妥善安排,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这种局面一直保持到天保之朝结束。杨遵彦后来被孝昭帝杀害,国家的刑律政令从那以后就衰败了。斛律明月是齐朝安邦却敌的重臣,无罪被杀,军队将士因此而人心涣散,周国才产生了吞并齐国的欲望,关中一带人民一直到现在对他仍称赞不已。这个人用兵,岂止是千万人希望之所归而已啊!他的生死,维系着国家的存亡。

  【原文】

  张延隽之为晋州行台左丞[1],匡维主将[2],镇抚疆场,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3]。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4]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注释】

  [1]晋州:州名。北魏建义元年(528)改唐州置。治所位于白马城(当今山西临汾市)。行台:在地方代表朝廷行尚书省事的机构。

  [2]匡维主将:辅助支持主将。匡,帮助。维,维护。

  [3]隐:威重貌。敌国:与国相匹敌。

  [4]迁:贬谪,调离。

  【译文】

  张延隽任晋州行台左丞时,辅助主将,镇守安抚疆界,储藏聚集物资,爱护救助百姓,其威严庄重仿佛可与一国相匹敌。那些卑鄙小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就联合起来贬放逐谪他。取代了他之后,晋州一片混乱,周国军队一起兵晋,州城就先被平定。齐国败亡的迹象,就从此开始了。

  【评析】

  《慕贤》篇,即阐述作者仰慕贤才的篇章。作者认为一个人在年少的时候,应该多接触有德行的君子,在潜移默化之中,自己的性情会得到很好的陶冶,自己也会变得有德行。对于那些有德有才的人,平时一定要对他们尊敬,并且努力向他们学习。对古代的贤人如此,对身边德才兼备的人也要如此。

  《颜氏家训》卷三 勉学第八

  【原文】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1],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2]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3]。及至冠婚[4],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5],无履立者,自兹堕[6]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注释】

  [1]郑重:此处是频繁的意思。

  [2]寤(wù):通"悟"。

  [3]《礼》:指《礼记》。《传》:指《左传》。《论》:指《论语》。

  [4]冠婚:旧时男子二十岁行加冠之礼,称冠礼,表示已成年。

  [5]素业:清素之业,即士族所从事的儒业。本书《诫兵》篇:"违弃素业。"义同。

  [6]堕:通"惰"。

  【译文】

  从古至今的那些圣明帝王,他们都必须勤奋学习,何况一个普通百姓呢!这类事在经书史书中随处可见,我也不想再多举例,姑且举近世紧要的事说说,以启发开导你们。现在士大夫的子弟,长到几岁以后,没有不受教育的,那学得多的,已学了《礼经》《春秋三传》。那学得少的,也学完了《诗经》《论语》。待到他们成年,体质性情逐渐成形,趁这个时候,就要加倍地对他们进行训育诱导。他们中间那些有志气的,就可以经受磨炼,以成就其清白正大的事业,而那些没有操守的,从此懒散起来,就成了平庸的人。人生在世,应该从事一定的工作:当农民的就要计划耕田种地,当商贩的就要商谈买卖交易,当工匠的就要精心制作各种用品,当艺人的就要深入研习各种技艺,当武士的就要熟悉骑马射箭,当文人的就要讲谈讨论儒家经书。我见到许多士大夫耻于从事农业商业,又缺乏手工技艺方面的本事,让他射箭连一层铠甲也射不穿,让他动笔仅仅能写出自己的名字,整天酒足饭饱,无所事事,以此消磨时光,以此了结一生。还有的人因祖上的荫庇,得到一官半职,便自我满足,完全忘记了学习的事,碰上有吉凶大事,议论起得失来,就张口结舌,茫然无知,如坠云雾中一般。在各种公私宴会的场合,别人谈古论今,赋诗明志,他却像塞住了嘴一般,低着头不吭声,只有打哈欠的份儿。有见识的旁观者,都替他害臊,恨不能钻到地下去。这些人又何必吝惜几年的勤学,而去长受一生的愧辱呢!

  【原文】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1],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2]。"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3],跟高齿屐[4],坐棋子方褥[5],凭斑丝隐囊[6],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7]求第,则顾人答策[8];三九[9]公癐,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10]也。及离乱之后,朝市[11]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12]若穷流,鹿独[13]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14],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注释】

  [1]贵游子弟:无官职的王公贵族叫贵游,他们的子弟就叫贵游子弟。此处是泛称贵族子弟。

  [2]著作:即著作郎,官名,掌编纂国史。体中何如:当时书信中的客套话。

  [3]长檐车:一种用车幔覆盖整个车身的车子。

  [4]高齿屐:一种装有高齿的木底鞋。

  [5]棋子方褥:一种用方格图案的丝织品制成的方形坐褥。

  [6]隐囊:靠枕。

  [7]明经:六朝以明经取士。

  [8]顾:同雇。答策:对策。此指应试。

  [9]三九:指三公九卿。

  [10]快士:优秀人物。

  [11]朝市:此指朝廷。

  [12]泊:卢文癕曰:"泊"疑当作"癗"。《说文·水部》:"癕,浅水也。"

  [13]鹿独:流离颠沛的样子。

  [14]小人:指平民百姓。

  【译文】

  梁朝全盛之时,那些贵族子弟大多不学无术,以致当时的谚语说:"登车不跌跤,可当著作郎;会说身体好,可做秘书官。"这些贵族子弟没有一个不是以香料熏衣,修剃脸面,涂脂抹粉的;他们外出乘长檐车,走路穿高齿屐,坐在织有方格图案的丝绸坐褥上,倚靠着五彩丝线织成的靠枕,身边摆的是各种古玩,进进出出派头十足,看上去好像神仙模样。到明经答问求取功名的时候,他们就雇人顶替自己去应试,在三公九卿列席的宴会上,他们就借别人之手来为自己作诗,在这种时刻,他们倒显得像模像样的。等到动乱来临,朝廷变迁革易,考察选拔官吏时,不再任用过去的亲信,在朝中执掌大权的,再看不见过去的同党。这时候,这些贵族子弟们靠自己不中用,想在社会上发挥作用又没有本事。他们只能身穿粗布衣服,卖掉家中的珠宝,失去华丽的外表,露出无能的本质,呆头呆脑如同一段枯木,有气无力像条快要干涸的流水,在乱军中颠沛流离,最后抛尸于荒沟野壑之中,在这种时候,这些贵族子弟就完完全全成了蠢材了。有学问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里都可以站稳脚跟。自从兵荒马乱以来,我见过不少俘虏,其中一些人虽然世世代代都是平民百姓,但由于懂得《孝经》《论语》,还可以去给别人当老师;而另外一些人,虽然是年代久远的世家大族子弟,但由于不会动笔,结果没有一个不是去给别人耕田养马的。由此看来,怎么会不努力学习呢?如果能够经常保有几百卷书籍,就是再过一千年也始终不会沦为平民百姓的。

  【原文】

  夫明《六经》之指[1],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2],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3]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4]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注释】

  [1]六经:依《礼记·经解》所列,为《诗》《书》《乐》《易》《礼》《春秋》。指:通"旨"。

  [2]艺:技艺,才能。

  [3]伎:通"技"。

  [4]羲、农:伏羲、神农,均为传说中的旧时帝王,与女娲并称"三皇"。

  【译文】

  通晓"六经"旨意,涉猎百家著述,即使不能增强道德修养,劝勉世风习俗,也仍然不失为一种才艺,可借此自我充实。父亲兄长是不能够长期依赖的,家乡邦国是不能够常保无事的,一旦流离失所,没有人来庇护周济你时,就需要自己设法了。俗话说:"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容易学习而又可致富贵的本事,无过于读书了。世人不管他是愚蠢还是聪明,都希望认识的人多,见识的事广,但却不肯去读书,这就有如想要饱餐却懒于做饭,想得身暖却懒于裁衣一样。那些读书人,从伏羲、神农的时代以来,在这世界上,共认识了多少人,见识了多少事,对一般人的成败好恶,他们看得很清楚,这固然不必再说,就是天地鬼神的事,也是瞒不过他们的。

  【原文】

  有客难主人[1]曰:"吾见强弩长戟[2],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3],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以疠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4],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5]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6];握素披黄[7],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8],岂得同年[9]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10]。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11]、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12]、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13]。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注释】

  [1]主人:作者自称。

  [2]弩、戟:古代兵器。

  [3]文:文饰,此处作阐释解。义:礼仪。

  [4]矿:未经冶炼的金属。璞:未经雕琢的玉石。

  [5]咋:啃咬。

  [6]角力:如角之挺立。芝草:灵芝草,一种菌类植物,旧时人以为瑞草。

  [7]素:绢素,旧时用以抄写书籍的丝织品。黄:黄卷,古时用黄癚染纸以防蠹,故名。素、黄均代指书籍。

  [8]秋荼:荼至秋而花繁叶密,此喻其多。

  [9]同年:相等。

  [10]"且又闻之"三句:《论语·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

  [11]孙武:春秋时杰出军事家,字长卿,齐国人。

  [12]管仲:即管夷吾,字仲。春秋齐颍上人。相齐国,助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子产:即公孙侨、公孙成子。春秋时政治家。悬:预先。

  [13]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论语·学而》:"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也。"

  【译文】

  有客人对我发问说:"那些手持强弓长戟,去诛灭罪恶之人,安抚黎民百姓,以此博取公侯爵位的人,我认为是有的;那些阐释礼仪,研习吏道,匡正时尚,使国家富足,以此博取卿相职位的人,我认为是有的;而那些学问贯通古今,才能文武兼备,却身无俸禄官爵,妻子儿女挨饿受冻的人,却是数也数不清,照此说来,哪里值得对学习那么看重呢?"我回答他说:"一个人的命运是困厄还是显达,就如同金、玉与木、石;研习学问,就好比琢磨金、玉,雕刻木、石。金、玉经过琢磨,就比矿、璞来得更美,木、石截成段敲成块,就比经过雕刻来的丑陋,但怎么能说经过雕刻的木、石就胜过未经琢磨的金、璞呢?因此,不能以有学问的人的贫贱,去与那无学问的人的富贵相比。况且,那些披挂铠甲去当兵,口含笔管充任小吏的人,身死名灭者多如牛毛,脱颖而出者少如灵芝草;如今,勤奋攻读,修养品性,含辛茹苦而没有任何益处的人就像日食一样少见,而闲适安乐,追名逐利的人却像秋荼那样繁多,哪能把二者相提并论呢。况且我又听说:生下来就懂得事理的是上等人,通过学习才明白事理的是次一等的人。人之所以要学习,就是想使自己知识得到丰富,明白通达。如果说一定有天才存在的话,那就是出类拔萃的人,作为将军,他们暗中具备了与孙武、吴起相同的军事谋略;作为执政者,他们先天就获得了管仲、子产的政教才干。虽然他们从未读过书,我也要说他们是有学问的。现在您不能够做到这一点,又不去师法古人的所作所为,那就好比蒙着被子睡大觉,什么也看不见了。"

  【原文】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1]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见跨马被甲,长癛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2],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3],荐举贤圣之至[4]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5],执辔如组[6],反风灭火,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注释】

  [1]佳快:优秀之意。

  [2]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孙子·计》:"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生死也。"

  [3]阴阳:中国哲学的一对范畴,旧时思想家以此解释自然界两种对立和相互消长的物质势力。

  [4]至:周密。

  [5]刑物,给人做出榜样。刑,同"型"。

  [6]辔:马缰绳。组:用丝织成的宽带子。旧时一车四马,每马两条缰绳,驾车人手牵着马缰绳,就像一排正在编织的丝带一般。

  【译文】

  人们看见邻居、亲戚中有出人头地的人物,懂得让自己的子弟欣慕他们,向他们学习,却不明白让自己的子弟向古人学习,这是多么无知啊。一般人只看见当将军的跨骏马,披铠甲,手持长矛强弓,就说我也能当将军;却不懂得了解天时的阴晴寒暑,分辨地理的险易远近,比较权衡逆境顺境,审察把握兴盛衰亡的种种奥妙。一般人只知道当宰相的秉承旨意,统领百官,为国积财储粮,就说我也可以当宰相;却不知道侍奉鬼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贤举能的种种周到细致。一般人只知道私财不落腰包,公事及早办理,就说我也可以管理好百姓;却不知道诚恳待人,为人楷模,治理百姓,如驾车马,止风灭火,消灾免难,化鸱为凤,变恶为善的种种道理。一般人只知道遵循法令条律,判刑赶早,赦免推迟,就说我也可以秉公办案;却不知道同辕观罪、分剑追财,用假言诱使诈伪者暴露,不用反复审问而案情自明这种种深刻的洞察力。推而广之,甚至那些农夫、商贾、工匠、童仆、奴隶、渔民、屠夫、喂牛的、放羊的,他们中间都有在德行学问上堪为前辈的人,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广泛地向这些人学习,对事业是不无好处的。

  【原文】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1],怡声下气[2],不惮劬劳,以致甘痴[3],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4],不忘诚[5]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6],尊贤容众,疖[7]然沮丧,若不胜衣[8]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9],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10]。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11],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癦[12]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注释】

  [1]先意承颜:指孝子先父母之意而顺承其志。

  [2]怡声不气:指声气和悦,形容恭顺的样子。

  [3]痴(chī):肉柔软脆嫩。

  [4]授命:献出生命。

  [5]诚:避隋文帝父"忠"字讳改。

  [6]含垢藏疾:包容污垢,藏匿恶物。形容宽仁大度。

  [7]疖(jiē):疲倦的样子。

  [8]不胜衣:谦恭退让的样子。

  [9]达生:不受世务牵累的意思。委命:听任命运支配。

  [10]去泰去甚:去其过甚。谓事宜适中。

  [11]千户县:指最小的县。

  [12]楣:房屋的横梁。癦:梁上短柱。

  【译文】

  人之所以要读书求学,本来是为了开发心智,提高认识能力,以利于自己的行动。对那些不懂得奉养父母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体察父母心意,按父母的意愿办事;轻言细语、和颜悦色地与父母谈话;怎样不怕劳苦,为父母弄到香甜软嫩的食品;使他们看了之后感到畏惧惭愧,起而效法古人。对那些不懂得怎样侍奉国君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怎样笃守职责,不侵凌犯上;怎样在危急关头,不惜牺牲性命;怎样以国家利益为重,不忘自己忠心进谏的职责;使他们看了之后痛心疾首地对照自己,进而想去效法古人。对那些平时骄横奢侈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怎样恭谨俭朴,节约费用;怎样以谦卑自守,以礼让为政教之本,以恭敬为立身之根,使他们看了之后震惊变色,自感若有所失,从而端正态度,抑制那骄奢的心意。对那些平时浅薄吝啬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怎样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怎样周济鳏寡孤独,体恤贫民百姓。使他们看了之后脸红,产生懊悔羞耻之心,从而做到既能积财又能散财。对那些平时暴虐凶悍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怎样小心恭谨,自我约束,懂得齿亡舌存的道理;怎样宽仁大度,尊重贤士,容纳众人。使他们看了之后气焰顿消,显出谦恭退让的样子来。对那些平时胆小懦弱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无牵无碍,听天由命,如何强毅正直,说话算数,如何祈求福运,不违祖道。使他们看了之后能奋发振作,无所畏惧。以此类推,各方面的品行都可以采取以上方式来培养,即使不能使风气淳正,也可以去掉那些偏离道德规范的不良行为。从学习中所获取的知识,没有什么地方不可运用。然而现在的读书人,只知空谈,不能行动,忠孝谈不上,仁义也欠缺,再加上他们审断一桩官司,不一定了解了其中道理,主管一个千户小县,不一定亲自管理过百姓;问他们怎样造房子,不一定知道楣是横着放而癦是竖着放;问他们怎样种田,不一定知道高粱要早下种而黍子要晚下种。整天只知道吟咏歌唱,谈笑戏谑,写诗作赋,悠闲自在,迂阔荒诞,对治军治国则毫无办法,所以他们被那些武官俗吏嗤笑辱骂,确实是有原因的。

  【原文】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1]。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注释】

  [1]鸱(chī)枭:鸱为猛禽,枭传说食母,古人以为皆恶鸟。

  【译文】

  人们学习是为了用它得到好处。我看见有的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高自大起来,冒犯长者,轻慢同辈。大家仇视他好比对仇敌一般,厌恶他好比对鸱枭那样的恶鸟一般。像这样用学习给自己招来损害,还不如不要学习。

  【原文】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1],秋实也。

  【注释】

  [1]修身利行:涵养德行,以利于事。

  【译文】

  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充实自己,以弥补自身的缺乏;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向别人炫耀,只能夸夸其谈。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广利大众,推行自己的主张以造福社会;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自身需要,涵养德行以求仕进。求学就像种果树一样,春天可以观赏它的花朵,秋天可以收取它的果实。讲论文章,这就好比赏玩春花;修身利行,这就好比摘取秋果。

  【原文】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1],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癧[2],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3]。"魏武、袁遗[4],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5];荀卿[6]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7]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8]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9]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10]。

  【注释】

  [1]《灵光殿赋》:东汉文学家王逸的儿子王延寿所作。灵光殿,西汉宗室鲁恭王所建。

  [2]坎癧:困顿;不得志。

  [3]"孔子云"三句:语见《论语·述而》。朱熹《集注》:"学《易》,则明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

  [4]魏武:即魏武帝曹操。袁遗:字伯业,为袁绍堂兄,任长安令。

  [5]"曾子七十乃学"二句《类说》"七十"作"十七",曾子小孔子四十六岁,而从其学,故此处应以"十七"为当。旧时十七岁已达入仕之年,而曾子十七岁始学,故可谓晚学。

  [6]荀卿:战国时思想家、教育家。名况,时人尊之而号为"卿"。

  [7]公孙弘:字季,汉代人。年四十余始学《春秋》,元朔中为丞相,封平津侯。

  [8]朱云:字游,汉代平陵人。年四十,从博士白子友学《易经》,又从萧望之学《论语》。

  [9]皇甫谧:字士安。晋代学者。

  [10]"幼而学者"五句:《说苑·建本》:"师旷曰:'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秉烛之明。'秉烛之明,孰与昧行乎?"

  【译文】

  人在幼小的时候,精神专注敏锐,长大成人以后,思想容易分散,所以,对孩子确实需要及早教育,不可坐失良机。我在七岁的时候,背诵《灵光殿赋》,直到今天,隔十年温习一次,仍然不会遗忘。二十岁以后,所背诵的经书,搁置在那里一个月,便到了荒废的地步。当然,人总有困厄的时候,壮年时失去了求学的机会,仍然应当在晚年时抓紧时间进行学习,不可自暴自弃。孔子说:"五十岁时学习《易》,就可以不犯大的过错了。"魏武帝、袁遗,他俩到老年时学习的兴趣愈加浓厚,这些都是年轻时勤奋学习直到老年也不厌倦的例子。曾子十七岁时才开始学习,最后名闻于天下;荀卿五十岁才开始到齐国游学,仍然成了大学者;公孙弘四十多岁才开始读《春秋》,靠这学问后来终于当上了丞相;朱云也是四十岁才开始学习《易经》《论语》的,皇甫谧二十岁才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他们最后都成了大学者。这些都是早年沉迷而晚年醒悟的例子。普通人如果到成年以后还未开始学习,就说晚了晚了,就这样拖拖拉拉过日子,好像面对着一堵墙壁什么也看不见,也可算是愚蠢的了。从小就开始学习的人,就如同太阳初升时的光芒;到老来才开始学习的人,就如同手持蜡烛在夜间行走,但总比那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的人强。

  【原文】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1]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2],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癨[3]之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4]已后,便从文吏,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者[5],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6]。邺下谚云:"博士[7]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8],燕寝讲堂[9],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10]焉。

  【注释】

  [1]末俗:指末世的风俗。

  [2]章句:指古书的章节句读。

  [3]总癨(huò):《诗·齐风·甫田》:"总角癨兮。"角,小髻。癨,儿童的发髻向上分开的样子。此指童年时代。

  [4]出身:指出仕。

  [5]冠:帽子的总称。冕:旧时贵族所戴的礼冠。这里的冠冕为仕宦的代称。

  [6]要会:要旨的意思。

  [7]博士:国子学中主讲《经》的人,此泛指执教的人。

  [8]仲尼居:《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章首文。疏义:系对经注而言,注是注解经文,疏是演释注文。

  [9]燕寝:闲居之处;讲堂:讲习之所。此句说解经之家对"仲尼居"的"居"字有的释为闲居之处,有的释为讲习之所,各持一端。

  [10]间:嫌癣,这里是批评的意思。

  【译文】

  学习风气的兴盛或衰败,随世道变迁而变化。汉朝时代的贤士俊才们,都靠精通一部经书来发扬光大圣人之道,上知晓天命,下贯通人事,他们中凭着这个特长而获取卿相职位的人可多了。汉末风气改变以后就不再是这样了,读书人都空守章句之学,只知道背诵老师讲过的现成话,如果靠这些东西来处理实际事务,我看大概不会有什么用处。因此,后来的士大夫子弟读书都以广泛涉猎为贵,不肯专攻一经。梁朝从皇孙以下,在儿童时就一定先让他们入学读书,观察他们的志尚,到步入仕途的年龄后,就去参与文官的事务,没有一个是把学业坚持到底的。既当官又能坚持学业的,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人,这些人文笔也很在行,不光是只能口头讲讲而已。在洛阳城,我还听说有崔浩、张伟、刘芳三人的大名,邺下那里还有位邢子才:这四位学者,虽然都较为喜好经术,但也以才识广博擅名。像以上的各位贤士,原本就该是为官者中的上品,除此之外就大都是些村夫庸人,这些人语言鄙陋,风度拙劣,互相之间固执己见,任何事也干不了,你问他一句话,他就会答出几百句,若要问他其中的意旨究竟是什么,他大概一点也摸不到边。邺下有谚语说:"执教的人上市去买驴,契约写了三大张,不见写出个驴字。"如果让你以这种人为师,岂不会使人丧气。孔子说:"去学习吧,你的俸禄就在其中了。"而今这些人却在那些毫无益处的事情上下工夫,这恐怕不是正经行当吧。圣人的书,是用来教育人的,只要能熟读经文,精通注文之义,使之对自己的言行经常提供些帮助,也就足以在世上为人了;何必"仲尼居"三个字就要写它两张纸的疏文来解释呢,你说"居"指闲居之处,他说"居"指讲习之所,现在又有哪个能够亲见?在这种问题上,争个你输我赢,难道会有什么好处吗?光阴可惜,就像那逝去的流水般一去不返,我们应当广泛阅读书中那些精要之处,以求对自己的事业有所帮助。如果你们能把博览与专精结合起来,那我就非常满意,再无话可说了。

  【原文】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1]之外,义疏[2]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3]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4],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5]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6]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注释】

  [1]经纬:经书和纬书。经书指儒家经典著作。纬书是对"经书"而言,是汉代混合神学附会儒家经义的书。

  [2]义疏:解经之书。其名源于佛家的解释佛典。以后指会通中国古书义理,加以阐释发挥;或指广搜群书,补充旧注,究明原委的书。

  [3]王粲:汉末文学家。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今山东邹县)。以博洽著称。为"建安七子"之一。

  [4]赋、铭、诔:均为文体名,与诗同为有韵之文。

  [5]魏收:北齐文学家、史学家。

  [6]韦玄成:《汉书·韦贤传》载:"贤少子玄成,字少翁。好学,修父业,以明经擢为谏大夫。永光中,代于定国为丞相,议罢郡国庙,又议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庙,皆亲尽宜毁,诸寝园日月间祀,皆勿复修。"

  【译文】

  世间的读书人,不去广泛涉猎群书,除了读各种经书和纬书外,就是学学解释这些经典的注疏而已。我刚到邺城时,与博陵的崔文彦交游,我和他曾谈起《王粲集》中关于王粲责难郑玄《尚书注》的事,崔文彦转而给几位读书人谈起此事,刚要开口,就被他们责难说:"文集中只有诗、赋、铭、诔等类文体,难道会论及有关经书的事吗?况且在先儒之中,也没听说过王粲这人啊。"崔文彦笑了笑便告辞了,终究未把《王粲集》给他们看。魏收在议曹任上时,与各位博士议及有关宗庙之事,并引《汉书》为据,众博士笑着说:"我们没有听说过《汉书》可以证验经学的。"魏收很脑火,一句话也不再说,把《汉书》中的《韦玄成传》扔给他们,就起身退出了。众博士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共同翻检此书,第二天才来道歉说:"想不到韦玄成还有这等学问啊。"

  【原文】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1]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2],终蹈流沙;匿迹漆园[3],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4]附苹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5]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6]之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7]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沉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8]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9],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注释】

  [1]全真:保持本性。

  [2]藏名柱史:老子做过周代管理图书的柱下史,藏名柱史是说做柱下史而不被外人知道。

  [3]匿迹漆园:庄子曾为漆园吏。此指做漆园吏不为人所知。

  [4]景:"影"的本字。

  [5]死权:死于权利。死,为动用法,为……死。

  [6]支离拥肿:支离和拥肿分别是庄子作品中的人和樗树,由于人的畸形、树的臃肿而终其天年。

  [7]和光同尘:把光荣和尘浊同样看待。

  [8]桎梏尘滓:被世俗所禁锢。

  [9]大猷(yóu):道术,此指治国之道。

  【译文】

  老子、庄子他们的书,都是在讲怎样保持本真性情、修养超然品性的,所以他们不会因为身外之物而牵累自己,使自己过得不开心。老子心甘情愿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图书管理员,最后又悄无声息地隐身于沙漠之中;庄子则干脆隐居漆园当一个小官,后来楚成王邀请他做相,可是他却不领情。他们俩都是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生活的人啊。后来,像何晏、王弼等,他们也宣讲道教的教义。那个时候的人,就好比影子伴随形体、草木随风倒一般,大家都以神农、黄帝的教化来装扮自己,至于周公、孔子的礼教等就无人问津了。可是何晏因为攀附曹爽而遭杀身之祸,这是碰到了贪婪的网上;王弼傲视周围,小看他人而遭到怨恨,这是掉进了好胜的陷阱;山涛由于贪财吝啬而遭到世人非议,这是违背了聚敛的越多失去的越多的古训;夏侯玄以非凡的才能和声望而招致被害,这是因为他还没有从庄子支离和臃肿大树的寓言中吸取教训:无用之才能够保全自己;荀粲因丧妻而伤心致死,说明他还不具有庄子丧妻击缶而歌的超脱情怀;王衍因丧子而痛不欲生,这和东门吴达观地面对丧子之痛有着天壤之别;嵇康因清高而命丧黄泉,说明他还没有做到"和其光,同其尘";郭象因声名显赫而成为达官贵人,最终也没有做到甘于人后;阮籍纵酒迷乱,违背了险途应该小心谨慎的古训;谢鲲因贪污而遭罢官,这是他没有遵守节制物欲的宗旨。以上的这些人,都是所谓的玄学中的领袖人物。至于那些在尘世污秽、名利官场之中毫无自由可言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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